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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不就是聽天由命?太卜?這……”子斂思前想後都覺不妥,不論是現在就選一個孩兒,還是送到民間讓兩個孩兒自生自滅,都異常爲難。

“天降大任,必定有所輔助。且王子長於民間,必能瞭解百姓疾苦,成爲一名寬厚仁義的君王。”太卜緩緩勸解,以前還從未有王族長於民間的例子,這時一下要讓新王做出決斷,確實有些爲難了。他接着又道:“王上還可以思慮幾日,在啓程還都前做出決斷,否則有恐對王上國運有所影響。微臣告退。”太卜輕輕出門,將門閉上,留下新王子斂一人屋中靜思。

足足過了一個時辰以後,才見新王子斂推門而出。這時天已黑透,半明半暗中子斂的身影更顯單薄寂寥。

又過了一日,從都中來的衆人都再次詢問何時啓程。子斂還沒有拿定主意,推說要整理行囊。又耽擱了一日,子斂見推脫不過,就只好答應明日一早便啓程還都。他叫了將軍姜吉進後堂,預備將兩個孩兒託付給他。

姜吉聞詔,迅速前來,見屋門敞開,忙於門首行禮:“王上,姜吉已到。”

“快進來。”新王言語很是急切。姜吉聽命進入後堂,見王上坐於榻上,身側還躺着兩位王子,看着像是睡着了。他忙上前拜倒:“參見王上,不知王上何事召我前來。”

“姜吉快快請起,你我之間不必如此拘禮。”子斂溫言笑道,可眉間卻隱含憂慮。

“王上,萬不可如此!您如今可是國君,不比從前!”姜吉站起身來,也察覺到王上的不快,“不知王上爲何憂慮,若用得上我,必定爲王上赴湯蹈火!”

“姜吉啊!這事予思前想後只能託付於你了,再無第二人選。唉……”子斂大搖其頭,很是無奈。

“王上請明言。”姜吉再次單膝跪地。

“我將兩位王子託付於你,你帶了他們尋個民風樸實的地方務農爲生。閒來可以傳授他們二人一些武藝……”說到這裏,子斂哽咽難言,一忍再忍,這才繼續,“可憐他們才失去母親,就要離開父親。”

姜吉不明所以,膝行上前問道:“王上這是何意?王子不好好養在宮中,怎麼要送到民間?”

子斂不敢再看兩個孩兒,只對姜吉說道:“詳情予也不便和你細說。你只知道予把大商未來的國運都交到你手上了,好好撫養這兩個孩兒,日後必定將你靈位附於宗廟。”

“如此恩典,臣愧受!此去必將盡心竭力撫育兩位王子,但不知王上要到何時接王子回宮?”姜吉抱拳再問。

子斂思忖再三,不忍直說要等自己身後才能接回孩兒,只溫言囑託:“到時,予自會派人去接。你只盡心撫育便好。”

姜吉再拜,向天起誓:“此行必不負王上所託,姜吉必定悉心照料,若違此誓,必身死魂滅。”子斂聽他這樣說,忙點頭阻攔:“你的忠義我心中一直都明瞭,不必發此毒誓。今日午後就帶着兩個孩兒去吧,多帶些盤纏。”說完他便扭過身去,不忍再看。

武煉巔峰 姜吉抱起兩位王子,看他們粉嫩的小臉,真是不知兩位王子爲什麼命運如此坎坷?原本以爲這馬上就要進王都在宮內好好地做王儲,也會有名師傳授他們各種身爲王子的本領。現在卻要和自己一起去鄉間務農?既然王上如此安排,必定有他的深意,自己照做就好。臨出門卻想起兩位王子不知何名,日後又憑藉什麼來相認呢?他趕緊回身問道:“王上,這兩位王子的名諱還不曾告知。”

子斂心知是急躁了些,倒是把這件要緊的事忘記告訴姜吉了,他轉過身來,說:“真是忙中出錯,倒把這個忘了。名已經告知上天,左肩有硃砂痣的是兄長,爲良;另一個是兄弟,爲昭。你也不必隱其姓名,就這麼叫開纔好。大商立國已久,民間王族旁裔甚多,平日要多與百姓往來,太過神祕反而容易招來禍患。”他邊說,邊用身上佩刀在地上劃出兩個孩兒的名字。

“姜吉謹記王上囑託,不知還有什麼要吩咐?”姜吉懷抱嬰兒只得半禮。

“再無他話,你去吧。”子斂揮揮手,低下頭再三忍淚。他心中感嘆:“夫人,不知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希望兩個孩兒能平安長大,也不枉你爲他們失去性命。但願如太卜大人所言,他們真的能中興我大商,得諸侯來朝。”

姜吉答應時不覺有多艱難,可抱着兩個小小嬰孩行了這大半日,一時哭一時笑的,倒弄得這個大男人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是好。思來想去還是往舊都而去,這裏人煙繁盛,先尋個奶孃安頓下來纔好。

直到晚間才尋得一農婦,剛剛死了孩兒,奶水充沛,見了兩個王子便當自己孩兒,一把摟進懷裏。兩個孩子也是餓壞了,吃了足有半個時辰才疲累地睡着。就此,姜吉便在舊都附近的村莊住下了,直到兩個王子長到四五歲,才離舊都往殷都附近尋了地方住下,仍以務農爲生。兩位王子倒也身體健壯,幾乎不曾生過病,只是頑劣異常,常常帶了村中頑童到處闖禍,姜吉一是礙於身份不肯責打,二是從小撫養長大,實在是捨不得去責打。這樣一來二去,子良子昭兄弟倆成了周圍幾個村的孩子王,姜吉急切地盼望着能有位約束兩位王子的師傅快點到來。 七月的天氣,太陽剛上來就已經熱得不行了。連日沒有下過一場透雨,村邊小河的水也只是能沒過老牛的膝蓋了,一羣光着脊樑的村童頭上戴了柳條編的帽子,吆喝着七八隻豬、羊往河邊跳躍着。

其中個頭最高的一個男孩子,抖了抖手裏的鞭子,對着別的小孩兒喊:“一會兒下了河,都聽我的!咱們摸些魚烤來吃!”

“好!”一羣村童齊聲答應,看來很是信服這高個子男孩。有一個小胖子揉揉眼睛說:“那羊誰來管?豬呢?上次跑丟了一頭豬,我差點被我爹打死,現在屁股上還有淤青呢!”

“後來不是幫你找回來了?沒事,你放心!今天我不下河,幫你們看着豬羊。”一個男孩子笑眯眯地走過來,接過高個子手裏的鞭子,仔細一看,他倆竟長得一模一樣,只是剛剛說話的男孩略微低一點。小胖子低了頭,踢踢地上的草疙瘩,嘟着嘴說:“反正都是你們兄弟倆說了算……”

一羣村童一聽炸了窩:“咋?你還不服了?哪次烤魚摘果不是數你吃的多?不來拉倒!我們還能多吃點……”這羣男孩子們也的確厲害,居然推搡開了,只有一個瘦小的身影執着地拉着衆人,嘴裏還嚷着:“你們別推了!子良說過不許打架!自己人不打自己人!”可這羣孩子們哪還能聽進話去,眼見着就快把小胖子推到河裏了。

高個子男孩看了一眼身旁的弟弟,弟弟忙出聲:“都住手!我哥有話說。”

孩子們一下子都散開了,看來這個孩子王的話比他們爹孃都管用。一邊散開一邊還不忿地看着那個小胖子,有幾個還做着罵人的手勢。“子良,你說!”“就是,你說吧。”“就該把二牛今天扔河裏!還有啥說的?”孩子們還七嘴八舌地議論着。

“阿德,你過來。”那個拉架的孩子聞聲走到子良的身邊,直直地站定。子良看了一下這些個村童,說:“大家都是一個村裏的,不要這樣欺負二牛。他既然不願下河摸魚,就讓他自己去放自家的豬。哪天願意了,再一起摸魚。”說完,他轉頭看向有點被嚇壞的二牛,說:“你今天自己去放豬,別走得太遠。聽大人們說那邊的樹林裏有狼,還在這河邊隨便拱些食就行了。”

二牛一聽林中有狼,把個頭搖地像撥浪鼓一般,說:“不去,不去!我跟你們下河摸魚!”周圍的孩子聽了鬨然大笑,“就這點膽子也出來放豬?”“哈哈哈!二牛,你是白長那身肉了!”這下說得二牛臉紅脖子粗的,也不敢多說什麼了,怕又被嘲笑。

子良也笑笑說:“那好!二牛,你還把石頭壩壘起來,留一個口子。其他人趕快把上次埋好的藤網挖出來,看看今天能摸幾條!”孩子們高興地歡呼着跳下河去。子良回頭囑咐弟弟:“昭,你今天就別下去了,在這裏好好看着這些豬羊,別讓它們再走丟了。”子昭點點頭,可看着這些豬羊,真是有點犯愁。阿德上前一步說道:“我也不去了,在這裏幫子昭。”

“好阿德!有你我就放心了!”子昭欣喜地握住阿德的手,對哥哥說,“哥,你去吧。我們一定能看好這些豬羊。”

子良笑着掄圓了膀子把帽子扔到河裏去,大喊:“摸魚嘍!”其他孩子們也跟着大喊:“摸魚嘍!摸魚嘍!”喊聲把樹上的鳥雀都驚得撲棱棱飛走了,地上的豬羊也嚇得打個哆嗦“哼哼”“咩咩”地叫個不停。

子昭和阿德相視一笑,在土堆上坐了下來。羊兒悠閒地吃着草,豬哼哼着拱來拱去,四處尋不到食物就要往遠處跑。子昭眼見,看見離河不遠處有一個泥塘,便跟阿德說:“你在這裏看着羊,我把豬都趕到泥塘裏,省得它們亂跑。”

狀元郎,你有喜了 “好。你去吧,我會看好羊的。”阿德是少言少語的,用力的點點頭。子昭將豬趕到泥塘裏,自己坐在草地上扯起草葉無聊地往豬身上丟,心中想起家中的姜大叔,“姜大叔真的不是我們的爹嗎?他總是什麼都不說,只讓我們練功。只是種田,練功又有什麼用呢?他要不是,那爹到底是誰?連娘也沒有,唉……真的像他們說得我們兄弟是從石頭裏蹦出來的?”他心裏這樣想着,泥塘裏的豬已經拱了滿身的泥,也沒拱出些能吃的,正擡了前蹄“哼哼”着要跳出來。

子昭忙拿了樹枝朝豬鼻子打下去,喝道:“下去!下去!”一擊之下,豬雖然乖乖地回到泥塘,可總歸是沒有吃的,它們還是要往出跳的。子昭看向河裏,一羣孩童呼呼喝喝的,也不知道摸到魚沒有。這樣趕了兩三次豬,豬也不高興了,幾次要往他身上拱過來,子昭在地上跳來跳去地避開。阿德在土堆山瞧見了,正要過去幫忙,就見二牛用衣衫兜了什麼東西上來了,他笑着坐下了,二牛最是懂得餵豬的,他去了肯定就沒事了。

“別打了,子昭!我給拿來吃的了!”二牛氣喘吁吁地跑上來,將衣衫裏兜着的泥糊糊的一堆東西丟進泥塘裏,這幾隻豬立刻埋頭拱起來,不往出跳了。子昭佩服地朝他豎起大拇指,說:“真有你的!二牛,扔進去的是啥東西?像泥一樣。”

二牛擡手擦擦頭上的汗,臉也抹成花的了,憨憨地笑笑:“沒啥,就是些螺螄、蚯蚓啥的。我剛纔搬石頭時掏摸的,豬吃了長得快!”

“還是你厲害,怪不得你家的豬總是又肥又壯,賣的時候比別人能多出一倍的海貝呢!換糧食也能多換些。”子昭笑着對二牛說,“一會兒吃魚時,我分一條給你,省得他們說你吃的多。”

“子昭,你最厚道。”二牛感激地看着子昭,也在草地上坐下來了。

“他們今天摸上魚了嗎?我瞧着太陽也上來好一會兒了,眼見着更熱了。”子昭看看天,又問二牛。

二牛羨慕地看着子昭,說:“你都會看太陽呢!我只知道熱得不行了再在樹底下捱上會兒,樹底下也待不住了就該回家了。這看太陽的本事是你爹教的?”說完他又補了一句,“今天魚少,都放了兩次水了也就摸了幾條小的。”

子昭皺起眉,說:“姜大叔不是我們的爹。看太陽確實是他教的,可是他說他不是我們的爹。”說到這裏,他有些垂頭喪氣了。所有的孩子都有爹孃,只是他和哥哥沒有,爲了這事,哥哥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架,每次帶了傷回去,多盼着姜大叔說一句“去告訴那些欺負你們的人,我就是你們的爹!”可他總是搖搖頭,看看天,給他們兄弟倆包紮好傷口就離開了。

二牛撇撇嘴,卻也不敢再說什麼,子昭還好些,他哥哥子良若聽到有人議論他們兄弟的爹孃,是一定會掄拳頭的。正要問問子昭還會些什麼本事,就聽底下的孩子們大喊:“二牛!二牛!快來幫忙,來大魚了!”他趕緊跳起來大步飛跑下河去了。

螺螄和蚯蚓最會鑽泥,引的幾頭豬在泥塘裏拱了足有大半個時辰,泥水濺得到處都是,子昭都往後退了三次,才避開這些飛濺的泥巴。真覺得有些飢腸轆轆,就聞到一陣烤魚的香味飄過來,他忍不住吞了兩口唾沫,往河牀看去。幾個孩子圍在一個火堆周圍,上面烤着用樹枝串成的幾條鮮魚,魚看來還沒死透,尾巴還一動一動的。子昭看看土堆上的阿德,也是直勾勾地看着下面呢。他向阿德揮揮手,喊道:“阿德!把羊羣趕到我這裏吧!你也下去吃魚吧!”

阿德聽了,看看子昭,又看看下面熱火朝天的烤魚場景,也吞吞口水,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跳下土堆來,趕了羊朝子昭走過來。他走到子昭身邊,指指下面說:“昭哥,你先去吧。我一會兒再去。”

子昭搖搖頭,說:“還是你先去吧,我哥肯定會給我留下的。你去得晚了,怕那些嘴快的都吃光了呢!”說着自己先笑起來。

阿德聽了也跟着笑,說:“好,我下去拿上來,咱們一同吃。”說完笑着就跑下河牀去了。子昭一邊看着豬羊,一邊看着衆人在烤魚,看得眼睛都酸了,脖子都有些僵了,連身邊站了個人都渾然不覺。

他看到阿德舉着一串烤魚朝他奔來,高興地跳起來大聲呼喊:“阿德!阿德!到這裏來!”阿德一路狂奔,快到子昭跟前時,突見草地上多出一個身着長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連眉毛都是白的,好像和鬍子都連成一片了。他不由緩下腳步,呆呆地看着老人,不知不覺已經走過子昭身邊,被子昭一把拉住:“阿德!你這是要去哪啊?”

阿德拿着魚串的手,指指老人,看看子昭,吶吶不知怎麼說。子昭更是不明所以,看着阿德手舞足蹈,不知道他到底在幹什麼。冷不丁的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頑童!還不快快孝敬老人家魚吃?哈哈哈!” 子昭吃這麼一嚇,猛地跳起來“啊!”地大叫一聲。回頭回得太猛,險些扭上自己的脖子,他揉着脖子,歪着頭打量着身後的老人。下面子良聽見弟弟大叫,不放心地也跑上來,見到是一個老人,心中稍定,將被嚇得不輕的弟弟拉到身後,躬身行禮:“老伯您好!”

老人看着雖然年歲很大,可一雙眼睛卻透出清澈精明的意味來,細細端詳着眼前的這兩個一模一樣的孩童,心中大喜過望,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盤腿坐在地上,咳嗽了兩聲,朗聲說道:“這一個卻還知禮。你二人是雙生兄弟?”

子良聽得這老者聲音雖然蒼老卻中氣十足,想來必定是一位能人高士,連忙拉了弟弟一同拜倒:“老伯有禮。我二人確實是雙生兄弟。您是路過此地還是要尋找親人?這裏附近村莊我們都很熟悉,可以幫您問詢。”

“哈哈!你們兩個小小頑童倒是很熱心啊?我只是路過,看到你們烤魚香甜,想要嚐嚐。”說着,他還眼巴巴地看着阿德手裏的一串魚,好像嗓子裏還咕嘟嚥了一口口水。

子昭還是盯着他不放,子良卻笑笑起身叫過阿德來,把魚串雙手奉上:“老伯請吃。我們幾個孩童不善烹食,還請老伯不要嫌棄。”阿德眼巴巴地看着魚被拿走,嘴裏也小聲嘟囔:“這一串有三條呢!都要給他啊!咱們也半個多月沒嘗過肉的味道了!”覺得褲腳被人拽了一把,也就不敢言語了。

長袍老者手腳倒快,不過片刻就將三條烤魚風捲殘雲般吃了個乾淨,罷了還嘬嘬手指,笑着看地上目瞪口呆的三個孩童,說:“小娃娃手藝不錯,還懂得撒些鹽巴調料。好滋味呀!”

子良笑笑上前拱手道:“老伯吃的香甜便好。如此,我三人就此離去了。老伯慢走。”

子昭也拱拱手,說道:“老伯若喜歡,下次再路過,我們再烤了來孝敬您。”阿德聽了這話,心裏百般不高興,真是不知道這兄弟倆是怎麼想的。

長袍老者聽了點頭哈哈大笑,說:“兩個娃娃都不錯,懂得知禮敬老。老夫也不能白吃你兩個的魚,總得送些什麼給你們。來來來,先不要忙着走。”他看向邊上瘦小的阿德,點點頭說:“你先和其他頑童趕了豬羊回去,太陽下去以後再來這小河邊找我。老漢我,教你些本事強身。”阿德聽了還是有些懵懂,站在地上慢慢思索老人的話。就見老人不知怎麼動了一下,他就拿了鞭子站在了羊羣中間。

“老神仙!老神仙!”阿德忙得拜倒磕頭,就聽老人哈哈一笑:“還不快去!”他趕緊起來,吆喝着豬羊快速地離開了。原本還在河裏翻騰扎猛子的幾個孩子,聽見豬羊被趕走了,就忙得呼啦啦一片都跟着跑了。河岸的土坡上就只剩下長袍老者和子良、子昭兩兄弟了。

“你兄弟兩個叫什麼名字啊?是這裏人氏嗎?”老人輕輕捋着鬍鬚笑問。

“我兄弟名叫子……”子良正要告知姓名,腰間被子昭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停住了。子昭上前拱手發問:“我兄弟二人就是此間人氏,家住前面的村子裏。敢問老人家如何稱呼?是路過這裏嗎?”

老人聞言不由多瞧了子昭一眼,心想這弟弟倒比哥哥還穩重些,心思細膩些。他擡頭哈哈大笑,說:“都說都中人氏精明細緻,想不到這城郭外的鄉間孩童也這麼多防備之心,倒顯得老漢莽撞了!”兩句話說得兄弟倆面紅耳赤,都不知該如何應對了。老人瞅瞅這個,又瞅瞅那個,故意揹着手繞着兩人走了三幾圈,見逗得他們二人夠了,這才呵呵笑着說:“也罷,也罷!就告訴你弟兄倆,我是天上的神仙,專門來教你倆本事的!”

“啥?”兄弟倆一起瞪大了眼,不可思議地盯着老人,“神仙?”子良懷疑地問,看看地上,也沒見老人飄在空中啊?

“對!你沒聽見剛纔趕羊的頑童給我磕頭叫我‘老神仙’?”老人故意戲謔地問子良。子良看看他,又看看子昭,就見弟弟撇着嘴,很是不相信的樣子。

老人又走到子昭跟前,問他:“你不信?”子昭擡眼看着他,一點都不害怕,說道:“阿德年紀小。你剛纔那明明是武功,根本不是什麼神仙法術。哄小孩子行,哄我們兄弟可漏了餡了!”語氣裏滿是諷刺。

“呦!小小年紀還識得武功?可是學過些功夫?”老人一聽他還知道這些,不由來了興趣,站在子昭跟前不走了。子良皺着眉上前握住弟弟的手,弟兄倆相視一眼,齊聲說:“這可不能告訴你。”子良越前一步說:“老人家,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弟兄就回家了。現在也快到正午,日頭越發毒辣了。老人家也趕快去尋個地方歇歇涼吧!”

老人正要出言挽留,又覺得這兄弟倆可不像剛纔那個牧童好哄。若不能讓他們真正信服,怕是無法認真學習本領的。他站正了捻鬚點點頭,溫言說道:“既然如此,我也不留你弟兄倆了。原本吃了你們的魚,想要教些什麼本事給你們做補償。若是想學,就等太陽下山之後,再來這裏找我吧。”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齊聲拱手行禮:“那我們先告辭了。老人家請自便。”剛一擡頭,老人就不見了蹤影。他倆嚇了一跳,四處張望了一番,還是沒有一點蹤跡。

子良指着大樹說:“會不會躲在大樹上了?”兩人一起跑到樹下面找了找,子昭還往上爬了一截,根本就沒有人的影子。他指着遠處的農田,說:“哥,你說會不會躲到莊稼地裏了?”“能有那麼快?躲在莊稼地裏?那咋不見莊稼動呢?”子良把手搭在眉上向遠處張望。子昭呲溜溜從樹上滑下來,拍拍身上的渣滓,說:“咱們還是先回家吧,要不姜大叔該着急了。”

子良再三張望,還是不見老人的蹤影,邊走邊和弟弟說:“昭,你說他不會真的是神仙吧?”

“哥,咱們也沒看清,興許是什麼好功夫呢?”

“有這樣的功夫嗎?”

“哎呀哥,他不是還說晚上還來嗎?”

“是啊……”子良好像有些惋惜的樣子,有點後悔剛纔沒有直接答應老人學本事了。這樣兄弟倆邊走邊說,往前面村子的方向走去。

長袍老者直到兩兄弟進了一戶農家,這才顯出身形,點點頭讚歎道:“確實是可造之才,只是少了些雕琢啊!”

午後,場面上的人便多了起來,打穀揚場的人三五成羣,說說笑笑的好不熱鬧。阿德不知什麼時候從家裏跑了出來,徑自來尋子良子昭兩兄弟,遠遠就見他二人耷拉着兩條腿坐在場面邊上的一棵大棗樹上。

阿德跑到樹下,揮着手大喊:“良哥!昭哥!”

他倆看見阿德,丟下一枚棗子,笑着說:“阿德,上來!快上來!”

阿德瘦小的身子使勁往上爬着,好幾次都差點滑下去,但他還是堅持一個勁往上爬。終於快到了,子良伸出手抓住他的胳膊用力一拉,把他拉了上來,也一併坐在粗大的樹幹上。

阿德興奮地看看下面,有些害怕,卻爲自己也能爬上這麼高的樹枝而自豪地通紅了臉。他又看看場面上喊號子勞作的大人,激動地說:“這裏好高啊!看得真遠!”

子良嘻嘻笑着拍了他的肩膀一下,說:“村頭那棵大槐樹才高呢!上了樹冠都能遠遠望見王都呢!”

“你今天怎麼這樣早?你阿孃這麼早放了你出來?”子昭往裏又挪了挪,讓阿德坐得更牢靠些。

“我說肚子不舒服,這才跑出來的。”阿德不好意思地說。

“咦——你咋能想出這麼噁心的招來?”子良捂着鼻子嘻嘻笑着。

傅大佬的媳婦甜又野 “這不是專門爲了找你倆商量事來?要不誰想這時候出門,阿孃可給我烤了麥餅呢!一年也就這幾日能吃上。”阿德抓緊了樹幹,兩條腿卻還夾得緊緊的,心裏還是有些害怕的。

“商量啥事?”這次兄弟倆一起問他。

“那個,晌午要魚吃的老人家。”還沒等阿德說完,子良就有些失望地打斷了他:“一下子就沒了,我們可找了好一陣!”

“啥?沒了?他不是神仙嗎?”阿德瞪大了眼睛,手也忘了抓着樹幹,抓住了子良的手。兩個孩子在樹幹上搖晃了一下,被子昭抓住,這才坐穩。子良拍拍胸脯,說:“好險!要是摔下去,肯定會被姜大叔罵的!”

阿德顫顫巍巍地抱着樹幹說:“咱們還是下去說吧。這裏太高了!”

“你怕了?”子良又壞笑着抖了一下樹幹,阿德把樹幹抱得更緊了,連眼睛都閉得緊緊的,嘴上卻還是不服軟:“誰說我怕了?在這說就在這說!”

子昭見他這樣也笑了,說:“那你說,啥事?”

“老神仙說太陽下山以後,教我學本事,你們也一起去不?”阿德閉着眼一口氣把話說了個痛快。

“什麼?他也叫了你去?真的?”這次輪到子良瞪大眼了。

“是的,我聽見了。是叫了阿德也去。”子昭點點頭說,“阿德,謝謝你來邀請我們。那個老人家也讓我們去學本事了……”

阿德終於睜開了眼睛,問道:“那你們去不去?”

“怎麼不去?當然去!”子良着急回答。子昭卻想了想才說:“去看看也好,說不定還是個有真本事的。”

“那好!一會兒咱們一起去!”阿德漸漸坐直了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現在,還是下去吧?我都覺得腿不是自個兒的了。” 子良仗着自己身高腿長,向前縱身一跳藉着樹枝的力量,兩三下就跳到地上了。子昭看着他飛也似的下去了,使勁拍拍手說:“哥!好身手!”回過身來對一臉羨慕的阿德說,“咱們別學他,慢慢下來吧。”

阿德慢吞吞小心翼翼地從樹幹上轉過身子來,看着子昭說:“我要是能像良哥那樣也就行了。省得他們老說我人小沒力氣,做不成大事。”

子昭撇撇嘴說:“力氣大就能做大事?我看不一定。”說着他又扶了阿德一把,把他讓過身側,笑着說:“剛纔不是一直嚷着要下去呢?這會兒坐得穩了?”

阿德慌忙說:“下,還是下去說話好。”說着就要翻身下樹。子昭把他攔了下來,說:“我先下,在下面接着你。你第一次上這麼高,下得時候會害怕的。”阿德點點頭停下了。子昭呲溜溜下了一截,便停在那裏,招呼道:“下來吧,我接着你。”

阿德一挪一挪地,終於下了樹杈,抱住主幹正一點一點往下挪,一個沒摟緊,身子一下往下墜了好多,他嚇得閉緊了眼,想着這下可要掉下去了!忽然腰上被人一把抓住,他趕忙伸出手,正好摸着樹幹,一下死死抱住。這才慢慢睜開眼,正是子昭用腳勾住一根粗樹枝,把他拉住了。

子昭這時候嚇得也是滿臉的汗,見他緊緊抱住樹幹,這才鬆了口氣。他借了力盪到樹幹上,又往下出溜了點,又對阿德說:“這次可不敢再放開手了!兩條腿略微鬆一鬆,慢點下。”他故意拍拍阿德的褲腳,讓他安心些。

阿德這時也差不多緩過神來了,用力點點頭說:“我知道的!剛纔是一時心慌!這次就能下來了,昭哥不用管我了,你先下去吧!”

子昭笑笑說:“就你好強!那好,我先下去了!”說着順着樹幹就滑了下去,站在哥哥子良身邊向上望着阿德。阿德終於慢慢地下來了,子良笑着跑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長本事了!能從這麼高下來!”子昭也說:“好阿德!”

阿德有些不好意思了,撓撓頭說:“還是昭哥幫我下來的呢!”他隱約在人羣中看到他阿孃的身影,忙說:“吃過飯咱們就去小河邊,就在上午放羊那個土堆上等我!先回了!”說完便撒開腿左竄右鑽地沒影兒了。

子良哈哈笑着把手搭在弟弟肩上,說:“瞧阿德,跑得可真快呢!”

“可不是,跑慢被他娘抓住,肯定又要捱打了!”子昭看着阿德消失的地方,正好他娘要走過那裏了。

兄弟倆對視了一眼,突然垂頭喪氣地異口同聲道:“就是有個打人的娘也好啊!”說着坐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抓了一把秸稈來抽着玩。

眼見着日已西斜,兄弟倆兜兜轉轉地回了家。剛一進門,就聽見姜大叔那如雷般的吼聲:“兩個小子又跑了一天了!我看要不是肚子叫喚,也不知道家裏還有個人!快去吃飯吧!自己拿了陶碗去鬲裏盛!”

“知道啦!”兄弟倆懶洋洋地答應,推搡着走到竈前。陶鬲裏飄出熟悉的味道,兩人撇着嘴,一人只盛了小半碗,皺着眉頭吃了下去。子良悄悄地說:“這麼些年了,也不見姜大叔做飯的手藝有長進,還是一樣的難吃!”

子昭也點點頭說:“還不如哥你做得好呢!要不以後你給咱們三人做飯吧?”

子良無奈地搖搖頭,說:“哪次咱倆張羅着要動手做飯不是被姜大叔打了出來?老是說王族不能做這等事!我看吶,不等有人來接咱們,就得先餓死。”

子昭嘆了口氣,看看外間修理石鋤、石鏟的姜大叔,回頭說:“這山裏的野果也差不多熟到了,咱們摘了也能吃上幾天。”

子良點點頭,給弟弟使個眼色,兩人把陶碗放下,齊聲說:“姜大叔,我們吃過飯了。先回屋睡了!”

“好!去睡吧!”姜大叔頭也沒擡,只是揮了揮手說道。

倆兄弟回到屋中,躡手躡腳地把枕頭擺了擺,一張平常蓋的薄毯蓋了上頭,裝作是他倆。兩人悄悄把後窗開開,貓着腰爬了出去,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家了。

兩人一路狂奔,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白天放豬羊的地方,就見阿德一個人站在土堆上四處張望,忙跳起來大喊:“阿德!阿德!”

阿德聽見喊聲,也忙揮手,地上的火堆也被他跳起來的風帶得忽閃忽閃地。兄弟兩人跑上去,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子良拍了一把阿德,說:“現在你的膽子可夠大的啊?敢自己待在這兒?也不怕狼?”

“怕什麼?你們倆一定會來的!再說,那個老神仙不是也要來嗎?”阿德有些洋洋得意地說道。接着他從懷裏掏出兩塊餅來,遞給兄弟倆,說:“知道你家沒好吃的,偷偷藏了兩塊麥餅。吃吧!”

“真的?”子良大喜過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麥餅,“下次我們去山裏逮了野兔,烤來給你吃!”“就是阿德!下次咱們一起去,必定能捉它好幾只!”子昭接過麥餅大口吃起來。真是餓得狠了,兩人三兩口就吃了個精光,阿德看得嚥了好幾次口水。

子良又咂咂嘴,回味了幾下嘴裏的味道,說道:“阿德,你阿孃的廚藝真是越來越好了!麥餅做得真香!比肉還有味兒!”子昭笑着說:“就是,替我們謝謝你阿孃!總是吃你家的東西,我們也沒什麼能給你的。”

“快別這麼說!”阿德搖搖頭,“我阿孃常說,咱們雖說現在家裏也沒什麼富餘的,可好不好都是王族子弟。你們是正統,我家是旁支,怎麼也不能丟了我大商王族子氏的顏面!”

“你阿孃倒是個有志氣的!可惜我們這兩個什麼‘正統’也不能夠讓你沾上光……”子昭自嘲地笑笑。

“不要說這些喪氣的話!”子良打斷弟弟的話,“有朝一日,咱們一定能爲大商建功!”

阿德用力地點點頭,擡眼看看天,新月如鉤,星斗璀璨。他拉拉子昭,問:“你看得懂星星嗎?”子昭搖搖頭,說:“姜大叔是個粗人,看太陽也是很久以前行軍打仗時的本事,哪裏會看星星?”子良接口道:“是啊!不過姜大叔說過,會看星星的人必定是高人,像王都裏的祭司們,都是會看星星的人。”

“是嗎?”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把三個孩子可是嚇了一跳。三人一齊轉過身來看,就見一個揹着弓箭的男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火堆旁。子良膽子大些,他先站起來問:“請問你是何人?爲什麼這麼晚站在曠野之中?”

那人嘿嘿一笑,反問他:“你這三個娃娃怎麼大晚上的不回家找娘,在這圍着火堆作甚?”

阿德也站起來,說:“老神仙叫我們來學本事,你又是什麼人?”

“老神仙?”那人不以爲然地笑笑,從後背取下弓箭來,拉弓搭箭,“老神仙可會我這樣的本領?”說罷手中三箭一齊射出,不一會兒夜空中的三隻飛鳥齊頭往地上栽下來。三個小孩都看得呆了,嘴裏喃喃地說:“好厲害!”“哥,咱們要是也會這樣的本事就不用捱餓了。”“是啊……”說到這裏,子良眼睛一亮,回頭問那射箭之人:“大叔,這射下來的鳥你還要嗎?”

“你想要這鳥?”眼見着那人皺起了眉,“要鳥做什麼?”

“烤來吃啊!”三個孩子異口同聲答道,那人的臉瞬間垮了下來,好像弓弦也“崩”的一聲斷了。阿德忙說:“大叔要是不想給,我們就不要了。大叔請趕路,我們還要等老神仙。”

子良也忙說:“有勞大叔了! 萬古 您請慢走,黑夜道路難行,拿枝着火的樹枝來照路吧。”說着他便從火堆裏抽出一根樹枝來,遞給有些愣神的大叔。

“謝謝……呃,不對!”大叔接過樹枝半晌纔回過神來,“你們就不想學這射箭的本事嗎?等了這麼久,那個什麼神仙也不見來,就跟着我學吧?”他居然笑眯眯地把樹枝一下子投進火堆,火光居然都沒閃動一下。

阿德看看子良,又看着這位大叔說:“我不學,我已經答應老神仙了,在這裏等他。不能說話不算數。”大叔又問子良、子昭兄弟倆:“你們呢?不會也答應了吧?”

兄弟倆面面相覷,看了好一會兒,子良這才說:“我們雖然不相信那個人是神仙,可是我們答應阿德了,和他一起來。實在抱歉,不能拜大叔爲師了。”

那人讚歎地點點頭,拿起手想要捋捋鬍鬚,卻發現根本沒有鬍鬚可捋,訕笑着把手背到身後,說:“三個娃娃倒是很講義氣。”

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子昭突然出言:“大叔該不會就是白天的那位老人家吧?”那人一個趔趄差點滑倒,擡起頭不可思議地看着子昭,問:“小娃娃,你說什麼?”

…………分割線………… 子良和阿德也同樣驚詫地看着子昭,問:“這位大叔怎麼可能是白天的老人家呢?那位老神仙看着都快一百歲了吧?頭髮鬍子都白了!”

子良更是走到他身邊說:“昭,你不是晚上沒吃飽,現在餓得頭昏了吧?”

子昭搖搖頭,眼睛卻一下也沒離開射箭的大叔,往他身前走了兩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更加肯定地說:“老神仙,我們三人已經等候多時,還望您賜教!”說完便深深拜倒。

阿德又覺得眼前一花,剛纔的大叔不見了,白天的老人家卻端坐在火堆旁邊,哈哈一笑,說:“你這個小娃娃眼睛倒尖。快來說說,到底是怎麼看出來是我的?”

子良見此情形也同弟弟一起拜倒,阿德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早就失了神,呆掉了。子昭擡起頭來,毫不畏懼地朗聲答道:“您剛纔突然出現和上午一模一樣,還有大笑時的語氣、捋鬍鬚的動作也一模一樣。最後讓我肯定就是您的是……”

“是什麼?”老者捻鬚微笑,等着他回答。子昭似是又細細地思索了一會兒,這才說:“是味道,您身上有火的味道。”

“哦?有點意思!小娃娃你再說說,火怎麼就有味道了?”老者似乎被他挑起了興趣,盯着他上下不住地打量。

“常在火邊做事情的人身上總是有燒過木柴的味道。您的身上還有一股特別的味道,像是油脂被燒的味道,所以我才能猜出來的。”子昭慢慢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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