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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北沒有問他的部下傷亡如何,亦沒問斬級多少……他知道,從傷亡與斬殺敵人的數量來看,這一定又是一場十分光鮮的大勝。可實際上呢?燕北認爲他們輸了。

勝,在兵甲之強、在士卒之韌。

但他們本不需要付出如此大的傷亡,可是偏偏,一路走來的戰事太順了。

他曾令名將郭典兵敗自刎、霸佔冀州半壁城郭、橫掃塞外鮮卑不知幾何、擊敗朝廷中郎將孟益、力挫幽州豪傑將軍公孫瓚,曾與他對決沙場的名字如今看上去皆是那麼強大,可那些人還是敗了。

正因如此,當他看見黑山軍那些衣不蔽體的士卒當即便沒將這場仗放在心上,而是將他們當作土雞瓦狗,可一擊而破的小角色!

的確,夜襲他們以二百餘士卒的代價擊潰六千之衆,斬下近兩千顆首級,是多大的功勳?

他甚至刻意忽略了謀而後動,對戰局有多麼大的影響,甚至認爲對抗黑山軍這樣的小角色,根本不需要謀劃!甚至於,他的部將,張頜麴義各個都是良將之選,也並不覺得他的部署有什麼錯誤。

從前能打贏那麼多強大的敵人,是因爲每一次都以有心算無心,足夠的謀劃與強勢的兵力,讓白馬義從那樣的精兵都在他們這些小人物面前折戟沉沙。現在,他們以爲自己成了北方的龐然大物,誰都不放在眼裏。

這一次是黑山軍,如果下一次是白馬義從呢?

若他們就這般驕兵模樣,或許就不應出幽州。踏踏實實呆在遼東,待到老死就得了!

拿什麼來對付將來分崩離析的中原王朝與烈度越來越強的軍事對抗。

“幸虧,我們的敵人是黑山軍……”燕北的臉上帶着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被身旁太史慈與張頜聽到。太史慈不明就裏,但張頜卻點頭深以爲然道:“將軍所言不差,頜亦心有餘悸。”

燕北點頭,怕太史慈誤會,便開口說道:“子義,這是你的初戰,仗不是這麼打的,唉……回頭我與你細說。”

太史慈應諾,對於這場仗他心中的確有許多疑惑。他不像張頜與麴義有充足的戰陣經驗,亦不像燕北站在統帥的位置上對一切都觀察地細緻入微,自然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思考。

他只是覺得,右翼的戰鬥在先前一直勢均力敵,在敵人的將領出現在戰陣之前時便鼓起了士卒的勇氣,隨後便使得己方軍卒一時間難以抵抗。而在後來,他率部後撤百步,黑山軍的將領率衆攀爬寨牆時被他一箭射死,又對敵軍士氣造成相當大的打擊,正因如此當戰車加入戰場後敵軍右翼便一觸即潰。

或許,他若早些射死敵軍將領,是否右翼戰事便不會傾頹?如果他亦以自己的勇武殺上陣前,是否我部右翼亦可士氣大振?

行軍佈陣,他要向麴義等人學的東西還很多。臨機巧變,他也不如張儁義。

但他有自己的優勢,百步之外取敵首級的本事,他們沒有;戰陣之上單騎率衆破陣的膽氣,他也要比別人強得多!

正當三人兩個心有餘悸,一個琢磨着下次作戰之始一箭射死敵軍將領時,麴義快速奔馬而回,臉上帶着喜意對燕北拱手賀道:“將軍大喜!大喜!”

燕北不明就裏,探手問道:“何喜之有啊?”

便見麴義閃過半個馬身,轉首向城門望去,也不說話。燕北等人看出倪端便也看向城門。

片刻安靜後,一伍燕趙武士走出城門,四人分別立在城門兩側當起門卒,須臾之間城頭上象徵着黑山平漢將軍陶升的陶字大旗降下,黑底紅字的燕字旗迎風招展。

燕北錯愕地望向麴義,他不記得方纔挑選出的死士還帶着自己的旗幟,而且……城頭那面旗要遠比他軍中旌旗要大的多。

這是怎麼回事?

麴義仍不答話,只是臉上帶着興奮笑意望向城門,彷彿要讓燕北稍安勿躁,一切將在稍後揭曉。

城內亂了,甕城裏傳出的喧譁之亦甚至讓本已鬆懈精神的士卒再度提起兵器,就連燕北都將左手不假思索地落在腰間刀柄上。

然而,那些喧鬧聲越來越大,也越發清晰,燕北好像在其中聽到……燕將軍回來啦!

他看到成羣結隊的百姓,人們面色如金,衣不蔽體身形消瘦,卻各個在臉上洋溢着歡喜遠遠看着他,看着他們。

“燕將軍回來啦!”

“燕將軍!”

“將軍趕跑了黑山害人賊!”

“將軍大恩大德!”

這些百姓裏有面容枯槁拄着柺杖卻攜漿水的老人,有提着食盒面容悽婉尚帶淚痕的婦人,有黃髮垂髫少不更事的童子騎着竹馬。他們帶着歡笑跑出蒲陰城,卻見到兵甲染血面容肅殺甚至提着兵刃的士卒,卻有感到怯懦的畏懼。

嘈雜的聲音漸漸小了,人們眼中露出懷疑,三三兩兩小聲嘀咕着,“將軍不會要殺人吧?”“他們會不會再來搶奪我們的東西啊?”

燕北垂眼,看到自己露在鎧甲之外的手臂寒毛豎起,百姓的欣喜與畏懼,都被他看在眼中。他踱馬向前走了幾步,擡起手臂對士卒高聲傳令道:“下兵刃!”

燕某何德何能,能教百姓出城迎接?

他翻身下馬,牽着坐騎想要入城,便見城門口擁堵的百姓讓出一條道來,蒲陰縣令攙扶着縣三老而出,對上燕北時縣令的神情有些複雜。

兩年前,眼前這個男人帶着百十個窮兇極惡誆騙守軍入城,在縣官署中大開殺戒,使整個官署血流成河,僅活自己一人。那時候他說,你是縣丞?在這裏做縣令,怎麼樣?

兩年後,他身後有人擺開護烏桓校尉的旗幟,身後黑壓壓幾千個披甲執銳的士卒,聽他號令的甚至還有那些赤膊斷髮的烏桓騎兵,威風更勝當年。

只是他不知道,這個男人現在回來,想做什麼?

燕北看着縣令,只覺似曾相識,他每天要做的事情有那麼多,能記住每一個自己學過的字,卻未必能憶起兩年前揪着領子按在縣尊之位上的尋常人等。

他只是拱着手,便作個羅圈揖:“燕某見過縣尊、三老、諸位百姓。”

隨後,他才直起身向周圍百姓朗聲道:“燕某此來,奉幽州劉公之命,討伐黑山軍,還冀州百姓以清平!就在今日,燕某於蒲陰東破黑山軍二寨,斬敵數千,目下賊首已向南逃竄,蒲陰城,平定了!”

“叩謝將軍恩德!”

“迎燕將軍入城!”

不知是周圍哪個百姓起頭,道旁衣衫襤褸的百姓矮身拜下,接着便似聽到號令一般,一個個百姓紛紛拜伏於地,叩首不止。

着實將燕北嚇了一跳。叩拜這個動作,是人們最少用到的動作。跪,可以跪坐,是很正常的禮儀;拜,則是立着身子躬身行禮,這也正常;可叩拜就不正常了,這是人們拜宗廟時才用的,尋常人一輩子都用不到這種動作。

就連燕北,這輩子都沒有叩拜過誰。

可如今夾道相迎的百姓竟紛紛叩首,感激他擊破黑山賊的恩德,這讓他如何受得了?

幹嘛去託百姓,可托起這個那個又叩拜下去,一時間手忙腳亂,便聽縣中三老顫巍巍地走過來,極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緒說道:“將軍擊破黑山賊人,受得,受得。”

妖神记 燕北也不再做作,摘下兜鍪神情肅穆地向着蒲陰城躬身拜下,擡起手臂高呼傳令道:“全軍聽令,隨我入城,護衛百姓!” 蒲陰城。天籟小『說ww』w.』⒉3txt.com

燕北的兵馬進入城池,受到蒲陰百姓的夾道相迎,等這些軍卒進入城中西南角的營地時,鐵骨錚錚地冀州漢子們雙眼通紅,在他們的手中緊緊攥着不知是哪個百姓塞的雞子。

於兵革而言,這是極盡榮耀!

連雞蛋都有,更不必說那些蜜漿、蒸餅。

只是那些犒軍的東西,都很少,少得可憐。

縣中三老說,城裏的百姓還好些,畢竟黑山軍也要在城中紮營,只是有亂兵搶奪百姓財物、殺了幾十個青壯而已。只是苦了城外的百姓,有些亭裏過了亂軍,便剩不下幾個百姓……屍橫遍野,目不忍視。

燕北沒見過城外百姓過得是什麼樣的生活,但僅僅是聽縣老這麼說,他便只覺不寒而慄。冀州百姓不單單是冀州的百姓,也是他成千上萬個效忠於他的士卒親眷。

縣中三老離去時,燕北面無表情,卻連縱火太行山的心都有了。

每個人所處的位置不同,內心看重的東西也有所不同。

或許他依然是那個恣意放縱的燕北,但他也一樣是萬餘部下的衣食父母,又怎能不憂人之憂。即便他率軍入冀州,除了爲甄堯復仇之外,只打算將其他黑山賊擊潰,平定冀州北部也就可以了,左右冀州南部也沒有他的兵,這種難題還是丟給朝廷考慮去吧。

畢竟他也曾是黃巾軍,也曾被人冠以叛賊亂黨。即便如今領了護烏桓校尉,討伐黑山,心底裏也難說沒有物傷其類的感覺。

可現在他不這樣覺得了。

叛軍,也分許多種……而他是其中最好的一種。

“將軍,傷亡損失已被清算。”

蒲陰城中大營,這一次入城,燕北沒有佔據縣官署,而是與兵馬部下同宿於營地之中。

燕北迴憶着黑山軍逃遁的方向在地圖上謀劃着,聽到太史慈的聲音頭也每擡,只是說道:“傷亡損失應當不少,子義且念來讓我聽聽……儁義你看這幾個方向,西北常山關、西面望都、西南的盧奴,派斥候向這三個方向探查吧。”

張頜點頭,在絹布地形圖上看着,將幾條路線記在腦海。燕北這才擡起頭,對太史慈揚着下巴等待他的念讀。

“各部傷亡近兩千,尤以張司馬別部傷亡慘重,如今只剩七百九十人,其中輕傷可戰者三百餘。麴校尉部餘兩千一百四十,傷者十之有三,烏桓人只參與最後的追擊,損失不過三百餘。傷亡最少的是燕趙武士,重傷與身死者亦三百餘。”太史慈將血淋淋的死傷唸完,捧着書簡繼續說道:“除士卒,戰馬死傷六百餘匹,馱牛、馱馬各有二百餘死亡或遺失,已有士卒在近畿尋找;戰車,三百架戰車損壞過半,目下正向城中輸送,由縣令尋匠人休整。”

燕北聽了太史慈的話久久沒有言語,揉着額頭跪坐在席上,長時間沒有睡眠使他的頭腦有些昏,半晌才緩緩道:“預料到傷亡不少,可這還是比某想的要大的多啊!戰場上我們弟兄的屍收回來了嗎?”

太史慈點頭道:“收回來了,如今陳屍於城東,等待州府從事派遣運送輜重的兵馬送回幽州。戰場上散落的兵甲也都一一收整,有鐵鎧二百八十具,皮甲八百餘但需休整,刀劍八百餘,矛戟木牌、農具……不計其數。”

說實話,現在燕北最不想聽的就是戰場上的繳獲。這叫什麼繳獲呀?鐵鎧、皮甲、刀劍,全是自己陣亡士卒的,矛戟盾牌農具,都是收繳敵人的,當然是不計其數,可那種玩意兒能用嗎?

“這樣,把鐵鎧、刀劍、能用的甲先在營地裏放着。那些損壞的皮甲請城中百姓代爲休整,那些矛戟你看過沒有?木杆有許多應當是損壞的,也要勞煩城中百姓代爲造木杆,實在不行就只能和農具一起送回遼東了。”燕北說完這些,纔對太史慈說道:“讓營中佐吏統算可用的兵甲數量,需要在蒲陰募兵了,無論多少,要將新卒武裝起來纔是。你去各曲挑兵吧,此戰立功者,可摘二百八十人補充入燕趙武士。”

“除此之外,讓人傳話給城關上的麴義,不要大意,每日士卒三曲輪上城頭防守。”燕北嘆氣道:“我們要在蒲陰駐紮幾日了,就地募兵、等待鮮于從事來接手蒲陰。”

“諾!”

太史慈抱拳便出去傳達命令,不過片刻,當他再撩開帳簾進來時,燕北已經用胳膊撐着案几睡着了。

My Website 這幾日,無論對誰而言都太過疲乏了。自遼東穿過整個幽州的長途跋涉,從夜襲到日間防守營寨,總共閤眼不到一個時辰,便是野獸都扛不住,遑論人呢?

輕手輕腳地將案几上的帛巾地形圖捲起放在一旁,太史慈默默退出營帳,向帳外親兵吩咐將軍已經睡下不要讓別人去打擾,這才立在自己的營帳前打了個哈欠。

環顧城中大營,近日以來生的一切對太史慈而言都有些詭異神奇。

他不過是去拜訪青州大儒邴根矩,卻未曾想到竟陰差陽錯做了護烏桓校尉部的擁節長史。進而在不過月餘的時間裏對遼東郡的肉食者各個有了聯繫、瞭解。

遼東郡不像東萊郡,單單武備上便抵得上整個青州,擁兵萬餘、四個校尉部,各地縣令亦掌控兵馬。這些官吏中有如太守沮公與一般漢官出身,也有孫輕、李大目等草莽之徒,令太史慈眼界大開。

更令他了解深刻的是戰爭。

重生九叔之阿威隊長 讀兵書百卷,抵不上一日之間勝敗之變。

戰局瞬息萬變,夜襲野戰、攻勢守勢,追擊與被追擊,擊潰與被擊潰,偷襲與防備、騎戰車戰步戰弩戰,箇中體會與兵書戰冊相互印證,令太史慈感慨萬千。

燕北沒能熟睡太久,倒不是有人打擾他,而是在夢裏有人率白馬義從潛入城中要殺他,面對強弓冷箭,猛地起身踹翻案几,驚出後背一身冷汗。

醒時天色還尚未全黑,案几上有兩塊尚溫的蒸餅與沉着肉塊的湯。

是他能記一輩子的馬肉湯。

一天一夜空着肚子,腹中飢餓早似痙攣,當即抓起蒸餅蘸着肉湯便吃進肚裏,湯水也飲個乾淨。方纔納悶營中哪裏來的馬肉湯,便想起戰場上死了近千匹駿馬,想來近幾日都有了口福。

眼下已至盛夏,至多三日,若不將死馬吃完便只能埋入地下。口福倒是口福,只是吃起來讓人有些難忍的心疼了。

走出軍帳,營地十分安靜,燕北制止了訓營的部下向自己的行禮的想法,踱步在營中進入每個軍帳查探,看着那些疲憊而起鼾聲的部下,像個守財奴一次一次數着庫中金條。

營地的西側、離大帳最遠的位置。校場上的木架上掛着數百條麻巾,縣中醫匠裏裏外外匆忙進出,治療包紮着他的部下。死了太多人了,身上纏着麻巾的傷兵讓整個營地都泛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氣。

看着一具被袍澤擡着的屍體從面前經過,這本該令燕北悲慟不已,可他沒有。他見慣了旁人的生死,部下、友人、袍澤、敵手,已經再沒有精力爲別人悲痛了。

他只是懊悔與憤怒。

這不是燕北打的最慘的一仗,卻是燕北所經歷的戰陣中最慘的一場勝利。

他們贏了,可戰陣之上卻無數次險些兵敗。這場仗若是輸了,他會慶幸自己再一次撿回性命,可偏偏,他勝了!

若非是大意,憑堅甲銳兵,這本可以是一場大勝。

燕北並非戰陣新丁,此際卻也與太史慈一樣在心頭埋下許多感悟。他要趁鮮于銀沒來之前好好籌劃一番,無論兵馬還是統帥,他要銘記這場令他打心底裏感到恥辱的勝利,從今往後……再都不會大意!

燕北在這個傍晚做了許多事情,踱馬前往縣署見了縣中三老與縣令,這一次他記起這個被他放在縣令位置上的縣丞,現在看來他做的還不錯。

他要人,要蒲陰官署爲他招募人手。

蒲陰城外豎起募兵榜,徵蒲陰近畿良家子入燕北軍,征討禍亂冀州的黑山亂賊。縣中、鄉里三老則帶着燕北部的軍卒募鄉里遊俠兒、惡少年,開囚牢募刑徒充軍……不過蒲陰縣如今的囚牢裏也沒幾個刑徒。

除此之外,蒲陰各地招募願意前往遼東的各類匠人,鐵匠、石匠、木匠,及從軍的醫匠。

並且蒲陰縣在幽州從事鮮于銀、鮮于輔抵達後將開始向幽州遼東郡輸送流民,這些遭了兵災失去田地的百姓將在遼東得到開墾土地的權力,開墾百畝便可得田四十畝,頭一年免除賦稅、第二年收田卒三十稅一、第三年開始所有賦稅依照朝廷攤派賦稅收繳至郡府。

這條政令一出,在縣中各鄉里引起軒然大波,數千名失去土地的百姓紛紛帶着對將軍燕北的信任收拾行囊,準備在幽州軍到來時隨同遷往遼東,重新依靠兩手開始自己的生活。

政令之外,燕北與麴義、張頜、太史慈一同在幾日中制定出一套能夠用於戰時的防備令,意在避免將來的戰鬥中因爲戰事而疏於防備。

次日,燕北命士卒將暫時吃不完的馬肉分給蒲陰百姓,收穫蒲陰百姓無以言表的感激。

在他入駐蒲陰城的第四日,斥候回報,望都、唐縣、常山關沒有黑山軍的駐防,他們可以確定,黑山軍向南逃竄了。

第七日,鮮于銀率千八百郡國兵押糧草至蒲陰城東。 燕北對蒲陰城外與黑山軍的對抗極爲不滿,可鮮于銀卻驚訝於遼東軍在此次戰鬥中所表現出高超的作戰技巧與士卒的彪悍。

鮮于銀本以爲燕北麾下的遼東郡雖然兵員經歷許多廝殺,但對上盤踞在冀州的黑山賊衆只怕也討不到好。

作爲於涿、代二郡數次守備黑山軍攻城的幽州將領,鮮于銀對黑山軍的瞭解甚至要超過燕北。黑山軍,在他的印象中是一羣悍不畏死、作戰勇猛,軍卒個體強於郡國兵但兵甲殘破不耐久戰的亂軍。

幽州軍新募的郡國兵,守城傷亡超過兩分便會產生畏懼。可是黑山軍就算被殺死三分,只要戰陣沒有被擊潰,他們仍舊會悍不畏死的繼續作戰,太行山脈艱難的生活經歷給了他們比常人更加堅韌的求生意志。

鮮于銀率軍出幽州的路上便先後收到燕北傳遞給州府的兩封戰報,第一封便令他大爲驚訝。

燕北的夜襲像一場窮兇極惡的屠戮,連拔兩座軍寨,破敵六千之衆斬及近兩千。而他的兵馬損失,僅僅二百多!在鮮于銀的印象中,這是前所未有的大勝!

接近着,幾個時辰之後,尚在路上的鮮于銀又收到第二封戰報,黑山軍趁燕北部人困馬乏之際襲擊了他們所在的營地,其間數次艱險,最終遼東軍以戰車碾碎敵軍陣線,三路同破敵軍,步騎追擊三十里,殺得人頭滾滾!

這場戰報看得鮮于銀心驚肉跳,當即命士卒倍道而行,快馬加鞭地趕向蒲陰城。

他要給燕北支援,糧草軍械,甚至是兵員供給。

幽州從事從未懷疑過戰報的真假,繳獲戰利與人頭說不出謊話。儘管,在州府時他與許多從事一樣,打心眼裏對這個年輕的叛將帶着幾分輕鄙。

誰不會呢?

一個徹頭徹尾的外來者,憑着作奸犯科參與叛亂,用詭詐與暴力在叛軍中謀得高位,弒殺自己追隨的主君以求自保,這才歸附漢家。使君劉公善待他,是劉公寬宏大量的仁德。從事們卻各自有各自的看法,可無論是哪一種看法,都不會打心眼瞧得起一個這樣的人。

只是後來,好像他們所得知關於燕北的一切都有了些許變化。

比如燕北攻佔過的那些郡縣百姓交口稱讚他的恩德,甚至在黑山軍攻佔冀州後那些逃難至幽州的百姓大多對燕北頗有微辭,他們沒有去考慮朝廷爲什麼不去救他們,而是責怪燕將軍怎麼拋棄他們!

比如燕北認爲張純是他的主君,而他與漁陽天子張舉素不相識。

在鮮于銀心裏,燕北這個名字意味着複雜的人心。

最連最令他感到驚疑的,叛軍攻打叛軍,在這些州府官吏看來不就像狗咬狗一般,最好鬥個兩敗俱傷,倒時好還幽冀二州之清平。可燕北西出幽州做了什麼?

一日一夜之間,殺敵三千餘駐軍蒲陰城。

他是與平漢將軍交過手的,在他看來,整個幽州能做到這樣事情的,也只有燕北與公孫瓚寥寥二人而已,就算是現在的公孫瓚,也不會比燕北還輕鬆了。

這話若讓燕北知曉,只怕要笑得直不起身來。擊潰平漢將軍,在第一場夜襲中由他籌劃、張頜輔之;第二場被襲若非他的大意,本可以打出一場精妙的反襲擊。

恰恰是因爲他謀劃失誤才造成如今這個結果。

燕北縱橫二州的家底、麴義之勇、張頜之詭、太史慈之力,這麼多關鍵的才能糅合到一起的兵馬,若被黑山軍打敗纔是天大的笑話!

鮮于銀入城時,蒲陰城東門外的平地上鋪開了千餘具屍首,有漢兒有烏桓,儘管蒙着草蓆血腥氣仍舊死命地往鼻子裏鑽,另一邊則是堆成小山的首級,灰敗的面容大多死不瞑目。

除此之外,堆積如山的農具、損壞的戰車、腐朽的矛杆隨意堆放……僅僅是看過去,便讓這些幽州郡國兵能猜測出日夜戰事有多慘烈。

可與這慘烈一幕截然相反的,是自各地趕來的匠人與受到徵募的鄉里遊俠兒、惡少年,那些臉上明顯帶着鄉人的執拗與不善的兵勇攜帶自己的長矛或短劍在甕城裏的遼東軍書吏面前一一登記,領取屬於他們刻着屯曲的木牌,穿上象徵燕北部下的皮甲……那些皮甲有的帶着新縫的創口,有些帶着滲進皮面的斑駁血跡,卻領那些冀州新卒感到欣喜若狂。

鮮于銀找不到任何不令他們感到欣喜的理由,就算是幽州郡國兵,一伍中也還尚有三人只能穿着布面甲,衣服上只有幾塊巴掌大的皮料縫合在一起,可財大氣粗的燕北部下居然連新募的鄉勇都能人人下發皮甲……那些鄉勇臉上的笑容令鮮于銀的部下眼氣。

甚至,挎着駿馬走過的鮮于銀感到如芒刺在背,部下的渴求軍備的目光令他不敢回頭。

燕北給鄉勇發下去的哪裏是皮甲,分明是大錢啊!

在幽州,因爲常年的動亂人心不安,一件縫製好的皮甲已經賣出一千八百錢的高價。僅僅他們推着輜重經過甕城這一小段時間,立着募兵旗子的案前便有超過百十個鄉里遊俠兒應募,今日至少有上百件皮甲被髮下去。

天知道……燕北從哪裏弄來如此多的錢財!

怪不得人家根本看不上張舉的購賞,全贈給州府。

財大氣粗,募起兵來都要比旁人硬氣的多!

由甕城轉入城中,鮮于銀見到十幾個精兵勁卒簇擁着的燕北正疾步走來,隔着十餘步便拱手笑道:“有勞從事爲燕某走這一趟,燕某拜謝!”

鮮于銀也不多說,無論對燕北感官如何,到底薊縣府宅的馬廄裏還拴着三匹人家送去的高頭大馬,當即翻身下馬道:“燕將軍言重了,此行某率千八百州郡士卒送四千石糧草前來,舍弟亦押四千石糧草自涿郡啓程,劉公已下令,絕不會令出征在外的燕將軍有何後顧之憂!”

“燕某多謝劉公與從事。”

燕北拱着手,便聽到鮮于銀話鋒一轉帶着喜意說道:“城外有許多首級,戰報某家在路上便見到了,燕將軍連戰連捷,恭喜恭喜!”

“不提也罷,死傷許多士卒兒郎……不過還是謝過從事了。”燕北並不遠接受這樣的恭喜,他不是公孫伯圭那般看重功勳的武將,搖頭沒有接話,旋即轉身引路道:“從事遠道,且與燕某一同入營吧,先將士卒安頓下去再說後話。”

“好,一路勞頓也當讓部下飲馬了。”鮮于銀笑着應下,招呼士卒繼續前行穿過街道,對燕北樹說道:“那便有勞將軍引路。”

千餘兵馬入營,查點糧草、安置營寨,自然又是一番勞頓。何況如今營中有幾百新卒,更顯得亂糟糟的,好在這種事情諸將皆是行家裏手,木柵營帳皆是現成,不到半個時辰便將鮮于銀的兵馬安頓好。

隨後,自然是升帳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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