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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發問,所有人都在不經意間後退遠離,連小七和十一臉上都露出了忌憚和畏懼,我愣愣地看著他們,像不認識他們了一樣,所有人都在一瞬間變得極為陌生。

他們在怕神哥?

我只覺得心底一片茫然,我還在死死地拉著他,突然間,他猛地把我甩開,力量之大直接讓我倒飛出去,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的臉在遠離,我的身體麻木不堪,竟一絲痛感都察覺不到了。

「你有病啊!」

老黃叫了一聲,閃身接住了我,滿臉怒色,我迅速推開老黃,想要上前拉住神哥,卻被老黃死死鉗住:「不許去!」

神哥眼中的恨意漸漸消散,化為滿滿的痛苦,我清楚地看到兩行清淚從他眼裡滑落,只覺得心像揪起來一般疼,他到底想起了什麼,究竟有多痛苦的回憶會讓他落下淚來。

他就像處於風暴中心,眼裡的孤獨落寞、絕望痛恨看得人心驚,他的情況比上一次更嚴重,他沒再抱頭尖叫,只是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那裡,任由淚水湧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他也是會哭的。

我幾乎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裡的絕望如同海嘯一般席捲,像是被全世界拋棄的那種無助,老黃緊緊拉著我的手也鬆開了,時間彷彿停止了,我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的極致的孤獨感。

「神哥,你……」

我小心翼翼地上前,手腳都在發顫,他卻突然對著眼前的石棺跪了下來,發出一道沉悶的「撲通」聲。

我驟然一停,卻見墨家人離他更遠了,我還未反應過來,只聽到「咚」地一聲,神哥竟對著石棺磕了個頭。

他又很快起身,呼出的氣息顫抖而混亂,他像是在拚死壓抑什麼,聲音低沉沙啞得可怕:「別來找我……」

他是在對我說,他是看著我說的,我還沒來得及問一句為什麼,他卻突然狂奔起來,沒帶背包,沒拿手電筒,就那麼向著前方的漆黑墓道而去。

他的速度太快了,就像一陣風,我只覺得腦袋空空,想也沒想就拔腿追去,只見他一個閃身消失在黑暗裡,我顧不得周圍的黑暗,循著腳步聲用盡全身力氣狂奔,心底里有一個聲音在告訴我,一定要追上他,如果這次追不上,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砰!」

前方突然傳來一道沉悶的重擊聲,腳下的墓道都在震顫,神哥的腳步聲突然模糊起來,我心裡一緊,只覺得一股血流直衝大腦,來不及了,我追不上他了!

雙腿像是瞬間失去知覺,變成了兩條不受意念操控的木頭,我機械地向前跑著,在黑暗中重重地撞上一堵冰涼堅硬的石門,身體被實打實的反衝力撞了回去,跌倒在地。

「神哥!!!」

我的咆哮完全破了音,卻沒聽到任何回應,連那迅速奔跑的聲音都不見了,前方是一片死寂。

我的腦袋裡全是麻木的嗡嗡聲,撞擊過的疼痛也全然不覺,我喪失了思考能力,只有一個聲音不停地在腦海中迴響。

他走了,他走了,他走了……

他又一次走了,我知道這一次他不會再回來了,沒有來由地,我就是知道,他不會回來了。

「砰!」

又是一道重擊聲,模糊而遙遠,身下的地面在震顫,又很快消散,我無助地坐在這裡,不會哭,不會喊,也不會動了。

「大澤!」

「大澤!」

身後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呼喊著我的人好像是老黃,好像是十九,也好像是阿川。

一道光從背後照來,把我的影子映在眼前的石門上,石門上刻著花紋,古老而簡潔,全是我分辨不出的形象。

「大澤!操!你丫跟著發什麼瘋?你要是不在了,讓我怎麼活?!啊?你眼裡就他一個?你把我當成什麼了?!」

憤怒的咆哮震得我耳膜隱隱作痛,老黃一把揪過我的衣領,直接把我提了起來,他眼睛通紅,滿臉憤怒。

我怔怔地看著他一個字都說不出,委屈絕望擔憂全都湧上心頭,我無法抑制地抽噎起來,撲進他懷裡,抱得緊緊的。

「唉,老子真是栽你手裡了……」老黃的聲音軟下來,拍拍我的背,「能不能別跟個娘們似的,你知不知道我剛剛聽見那聲音多害怕,就怕你讓關在裡頭。」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搖頭,我知道老黃是氣急了,不是真的想罵我,我現在心亂如麻,除了哭什麼都不想干。

我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哭再也不會回來的神哥,還是為我擔心的老黃,又或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恨自己的軟弱,恨自己永遠都要受別人的照顧。

「行了,就你這樣的,以後可別說在墨家訓練過,丟人。」阿川的聲音帶著無奈,永遠別指望從他嘴裡聽見一句好話。

但我知道他是關心我的,周圍的光漸漸明亮起來,所有人都來了,他們什麼都沒說,只是站在那裡,剛剛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就像一陣風,甚至連拿著手電筒的手都是一如既往地穩。

我知道自己沒理由恨他們,雖然他們有能力攔下神哥,但他們沒必要這麼做,是神哥自己要走的,他最後的目光還停留在眼前,他知道我一定會拼盡全力去找他,所以告訴我別去。

他說不去,我就真能不去了嗎?我只覺得心痛得難以呼吸,他到底知道了什麼,想起了什麼,又為什麼非要離開,我不理解,也不想理解,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到變了味,明明沒人知道門後有什麼,他卻像早就料到自己會離開一樣。

墓道盡頭會是什麼,他又會去哪裡,難道真要在陵墓里自尋死路?

都這麼多年了,他就算再想起什麼,那也是他祖輩的事,和他無關,為什麼他就想不開,連我都放棄了啊,連我知道那是趙高后也變得波瀾不驚無恨無求了,為什麼他就不能?

我流不出淚了,心裡卻疼得難受,推開老黃,發泄般地捶打著眼前的石門,一下又一下,發出沉悶的聲響,我看到老黃的影子在向我靠近,又被另一個人攔住,耳邊是十九模糊的聲音:「別去,讓他發泄一下吧。」

身後靜悄悄的好像只剩下我一個,我知道他們都在,一個個影子就在我眼前,我捶打得兩手發麻,也不能撼動它一下,不知過了多久,一隻大手搭上了我的肩膀:「夠了,大澤,夠了。」

是十九,我的喉嚨已經啞了,全身驟然失力,貼著石門一點點滑坐下來,前面沒再傳來任何聲音,沒人知道這條墓道有多長,神哥失蹤了。

我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離開,又是毫無緣由地拋棄了我們,這和我想過的不一樣,我以為我們會分別,但不是在這裡,而是所有人都活著出去,他回他的喇嘛廟,我回我們的客棧,就算下半輩子再也不見,也有個念想。

但是他進了墓道,還能出去嗎?我不甘心,石門是在他走過後落下的,這裡一定有機關,只要破解開,我們就能進去找他。

麻木的腿腳又有了力氣,我扶著石門站起,向墓道兩邊看去,一定有機關,它在哪裡?

「別找了,這兒呢,我早就看見了,七扣連環鎖,只能用一次,關上就失效,沒用了。」阿川的聲音就像冰錐一樣扎著我的心。

「這地方絕對有秘密,說實話,就算沒有他,我也挺想去看看,但是想和做不一樣,我能感覺到後面很危險,去了會死。」阿川的氣息吐在我耳邊,聲音涼涼的。 我轉過身,看著所有人,我沒法開口求他們幫我,機關也鎖死了,阿川不會在這種事上騙我,他說打不開就一定打不開。

「沒人會在墓道設這種機關,你知道它代表著什麼嗎?」阿川的聲音里滿是涼薄,「這本就是為求死準備的,這種機關只能人為操控,若是設在門后還說得通,但這裡的機關在門外,進去就出不來。」

我全身發冷,阿川像要把我打醒一般,又添了一句:「他如果還想出來,大可以不觸發,他是鐵了心的。」

「夠了,阿川,別再說了。」十九的聲音也在微微發顫。

他是說神哥是鐵了心地求死嗎?我捂著心口彎下腰,它真的在疼,就像那晚我對著神哥說不想分別的時候。

「這地方設計這樣一個機關本身就有問題,設計者就像知道會有一個人進入這裡,把墓道徹底封死,把秘密徹底埋葬,呵,恐怕外面的八卦圖和石棺都是小意思。」阿川的聲音冷冰冰的。

「為什麼這個人是神哥……」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問別人,也像在問自己,血咒已經解開了,如果真是為了掩藏某些秘密,神哥大可以告訴我們,我們不進去就是了,我們甚至可以把墓道炸毀,只要永遠地埋藏就是了,為什麼他一定要自己進去。

炸毀,對了,炸毀,我慌忙抬頭看向他們,聲音因激動而發顫:「*,我們有*,可以把門炸開,你們不是說裝備是神哥要求的嗎,他根本就不想死,他想讓我們把門炸開!」

「白/痴,你到底有沒有聽我說話?!」阿川眉頭斂起,「他如果真不想死,根本不需要觸發機關,那扇門從來沒有人進來過,他在進去之前怎會知道這裡面有機關?」

像是一盆冷水迎頭潑下,我怔了數秒,又突然抓住了什麼,聲音不自覺地小心起來:「那他,他為什麼要讓我們帶*……」

阿川不說話了,眼裡甚至帶了幾分不忍,所有人都在沉默,我看向每一個人,除了老黃,他們都在躲避我的目光。

「為什麼……為什麼?」我的聲音提起來,一點點化為嘶吼,「告訴我啊!為什麼?!」

「別用那種遭了背叛的眼神看著我行嗎?」阿川的聲音悶悶的,「他本來是想解了血咒出去的時候把入口炸掉,誰知道他會跑進去。」

「所以呢?他現在進去了你們還要把入口炸掉嗎?」我追問。

沒人開口,看他們的表情就知道他們會,我抑制不住地顫抖,這些人怎麼會這麼冷血,就算現在神哥進去了,誰也不知道裡面是不是還有別的機關能夠出來,如果真把入口炸毀,他就真的出不去了。

「這是他要求的,他說過很多次,不管在這裡發生什麼,哪怕只有一個人能出去,也要把入口炸掉,哪怕所有人都死在裡面,也要在死前儘可能地炸毀一切,這裡絕不能被世人發現。」小七的聲音還是那麼冷。

我沒開口,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他們早就知道石棺的秘密,這裡的確是不能被外人所知的禁地,我也覺得它應該被徹底埋葬,但現在神哥進去了,如果他還能出來,我不想因我們斷了他的路,這是一個無解的難題。

就算所有人都說他會死在裡面,就算我自己也明白他不會回來,但我心裡還是有一絲絲的僥倖,哪怕只有億分之一的幾率,那他也可能出來,那我們就不能害他。

阿川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墨家人躲閃的目光還在眼前亂晃,我總覺得有哪裡不對,他們一向光明磊落,何曾露出過心虛的表情,僅僅是為了掩藏一座古墓,又怎會有不忍之色。

我不知從何問起,眼前又突然閃現過神哥的臉,他從一開始就心事重重,還特意留了塊玉給我作紀念,他所有的語言和動作都透露著決絕感,他好像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不會再出來。

不,他又不曾進過門,他怎會知道自己將要進入墓道深處,他主動打開了機關,他一心求死,他……

我不敢想了,聲音喑啞得像個破水磨:「他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出去?就算沒看到棺底的字,就算沒進去,也沒打算出去……」

阿川長嘆口氣,像壓抑了很久后的如釋重負:「是,既然你都猜出來了,我們也不瞞你,他本來就沒打算出去,他本來就屬於這裡。」

「什麼叫他本來就屬於這裡?」我只覺得一股火氣直衝頭頂,「他也是受害者,怎麼能屬於這裡,如果這麼說,我也有血咒,我也是守墓人,我也屬於這裡!」

「行行行,我說錯了行吧。」阿川少見地服了軟,我卻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可惜頭腦全被怒火佔據,那種不適感也一晃而過了。

時間彷彿停滯了,沒人再開口,我想了很久,壓低聲音:「我們把門炸開吧,把他找回來,我來勸他,我一定能說動他。」

我的聲音帶著祈求,要讓我拋棄他,我做不到,除非親眼看到他的屍體。

「你傻嗎?」阿川嘆了口氣,「你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門能不能炸開還難說,墓道肯定得先塌,你想徹底把他堵死在裡面?」

我趕緊搖頭,只覺得全身冰涼,難道我們就真的沒辦法了?

「我不會跟你們出去的,我要在這裡等,一年不夠就十年,十年不夠就一輩子,你們把*給我,什麼時候等到他出來,我就和他一起把入口炸掉,我知道這裡不能被別人知道,我來當守墓人,如果有人進來,我會殺掉他們。」我管不了別人,但我絕不能斷了神哥的路。

「你——」

阿川剛發出聲音,就被老黃堵死:「行,我陪你,反正外面有河也餓不死,不就是吃飯睡覺發獃么,誰還不會了,大不了往那石棺一躺,守到地球爆炸也行。」

「你們兩個——神經病啊!」

阿川一副忍無可忍的樣子,我突然覺得有點好笑,從來都是我們叫他神經病,從他嘴裡聽到還真是挺有趣的。

「現實點吧,他從一開始就存了死志,現在又主動把自己推上絕路,就是因為怕你胡鬧,才讓你別去找他,去救一個一心求死的人,就像去喊一個裝睡的人一樣,有沒有用你自己不清楚嗎?」阿川換了語氣。

我知道,我都懂,但有些事不是明白了就能去做的,我倚著石門坐下,我就是在耍賴,不管他們說什麼,我都不會離開。

神哥不會死,我相信他,我就是在自我麻痹,我什麼都知道,我就是不甘心,我會一直在這裡守,直到邁過心裡的坎,人活一輩子,怎麼就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了。

我越想越想哭,我已經很久沒這麼任性,像個孩子一樣了,老黃剛剛說的也是破罐子破摔的氣話,我知道他真的會陪我,也知道要想勸他出去只有和他一起走這一條路,我不想去改變了,他都強求不得我,我又為何要強求他離開。

「得,等,一起等!」阿川也來了火氣,直接在我身邊一坐。

我還是第一次在十一臉上看到不解和無奈,他也坐下了,離我們不遠不近,小七也沒開口,靠在墓道邊站著,十九嘆了口氣,到底是什麼都沒說,轉身向外走去。

阿川露出意外之色,還沒開口,就聽到十九傳來一句:「這裡冷,要坐去外面坐,我去把那個人燒了。」

我心裡堵得慌,不知怎麼又想掉眼淚,這群人太壞了,他們明知道我心軟,還都留下來,他們是在逼著我儘快做出選擇,但我不是因為這個想哭,他們都是為我著想的,如果他們真是那種不近人情的冷血動物,早就扔下我走了。

他們真想帶我走也有的是手段,隨便來個人一敲,我想不走也沒轍,但他們沒有,他們也不是怕我鬧,出去直接把我丟在崗哨,我一輩子都找不到他們,或者說,他們尊重我的意願。

這才是讓我想哭的地方,不用對比我都知道自己有多幼稚,但要讓我放棄,只要想起便覺得窒息般地心痛。

我不想去外面,只想在這裡,在離他最近的地方,十九出去了很久,回來的時候背了很多刷著鮮艷紅漆的木料,還有被摺疊起來的巨大屏風,我默默地看著他點上篝火,就算秦始皇鳩佔鵲巢,這也是價值連城的古董,竟直接被他當成了燒火柴。

我知道,如果我一直待在這裡,他們遲早會把外面的樓台拆光,這裡本就不該為人所知,這些精美絕倫的藝術品不當燒火柴,又有什麼用呢。

我一點也不覺得可惜,火光跳躍著,映著所有人的臉,沒人露出一絲不快,反倒是難得的輕鬆平靜,老黃阿川更是一臉閑適,躺在一邊呼呼大睡。

我沒法像他們那樣平靜,靠著石門聆聽著,祈盼著能聽到一點點聲音,哪怕不是神哥,只要有一點點生命存在的跡象就好。 最可怕的就是絕對的死寂。

墨家人安靜的時候就像雕塑一般不會發出一絲聲音,若不是老黃時不時地動一動,我感覺自己也變成了冷冰冰的石塑。

我不知道已經在黑暗中待了多久了,眼前是不斷跳動的火苗,十九每隔一段時間就會離開去外面搬來木料,所有人都用一種無聊至極的姿態或躺或坐,沒有人離開,沒有人催促,他們都在等,等著我做出決定。

黑暗和孤寂讓我分辨不出時間的流逝,已經多久了?三天?五天?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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