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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上一緊,九爺牽回了我的神智,苦澀而嘲笑地低語,“可爺遇見了你,才知道在外人眼中是毒蛇的我,也有一顆心,也許是報應罷,這顆心,在你眼中,也是不屑一顧。”

“我沒有!”直覺地反駁,眼見得九爺聞聲面色一喜,心裏輕嘆,終於忍不住傾身擁住身前這個故意將自己弄得慘兮兮的男人,明知他遊戲花叢,對女性心理極其掌握,卻仍忍不住心軟,“我沒有,我逃,只是不知道怎麼面對你。”

九爺猛地反手緊緊擁住我,“我管不了你腦中的想法,安心,你既已跟了我,就擺脫不了我的糾纏,我會纏着你生生世世,安心,你別想丟開我!”

九爺那歡喜而宣誓的嗓音飄進我耳裏,我腦中宛若灌進一道冷流,陡然震撼。“不!你不能纏着我!”我猝然推開他,神色慌亂,不要,我不要他纏着我,四爺這個人,睚眥必報,他斷不許他人覬覦他想要的東西。

兀地,背脊陡凜,難道,這就是我的角色?我的腦海裏如岩漿沸騰般翻滾,一時間所有的思緒都一片火紅,如血。

雙臂的疼痛喚醒了我的神智,九爺面色含怒的鉗制住我,“爲什麼?!”我怔忡地與他對視,驟地,九爺反應過來,雙眼微眯:“是爲了四哥,是嗎?”我微微一震,他仍是感覺到了。

“原來如此!”九爺恍然大悟,哼哼冷笑,附首在我耳畔,“怪道昨夜你沒有落紅,我原猜着是你落馬之故,卻原來,你是四哥的女人!”他聲音嚴厲低沉得讓人毛骨悚然,眼眸結着厚厚一層冰霜,嫉恨,憤懣,冰冷地注視着我。

男人啊,都在意自己是不是喜歡的女人的第一個男人,卻從不要求自己同等以對。

閉了閉眼,我恢復冷靜,“是,我的初夜確是跟了四爺,可有一點請你們記住,我不是任何人的女人!”

哈哈哈哈——九爺起身狂鶩大笑,陰辣狠毒之色若隱若現,“原來這阿彌佗佛的四哥,竟也會視宮矩而不顧,與皇上身邊的女官有私,這要告到皇上那兒,看還有沒有第二個十三幫他頂着!”

心底越冷,我的神智反而越清醒,站起身來,直面對他,“九爺,若你真恨不能我死,大可不必那麼興師動衆,我自個兒要麼一條白綾。要麼一把剪子,就可以把自己解決了。”我定定地對上他的眼,淡漠地加了一句,“九爺,若論有私,你也是其中之一。”

“你!”九爺勃然大怒,胸口大力地起伏,臉色青煞,眼神銳利如芒,“你以爲我會爲了你而放過這次機會?你明知八哥和四哥明爭暗鬥不是一兩天了,安心,在這宮裏你也算是老人了,朝中大臣擁護的是誰,誰的勝算大,你心中該有個數,你是個聰明人,別站錯了邊,小心,一不留神,可就萬劫不復了!”

我知道最後勝的是誰!心累得慌,不知一夜過後,好好的怎麼走到這一步,只得淡淡一笑,“九爺,隨你了,你想怎麼做都好,我無所謂。”

在男性自尊的驅使下,九爺怒氣高積,口不擇言,“你真以爲我舍不下你,是嗎?你不過也是個人盡可夫,毫無廉恥之心的女人罷了!”

話音一落,九爺也愣住了,我靜靜地瞅着他,雖看到了他臉上的後悔和眼中的歉意,我的心卻是抑不住冰冷,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剌了一下,種種複雜的情緒瞬時淹沒了我,閉上眼,我遮去盛滿了羞辱與痛苦的眼眸,強自壓下那給他重重一拳的衝動。

再睜開眼睛,已是波瀾不興,默默地福下身,我冷冷開口:“九爺,您請回吧,奴婢這污穢不堪,沒的髒了您的腳。”

“安心——”九爺欲言又止,他的身份與驕傲讓他無法低頭,只能臉色青白地望着我,眼中盡是歉意。我淡漠地轉過身子走到案桌前,鋪開宣紙,磨硯練字,身後,九爺靜靜無言地站了許久,不知何時離去。

手下不停地寫着,寫着,靜心。

to:讀者:81章如預料中,掀風鼓浪,兩日來留言暴漲,鮮花,磚塊都有,不管各位看法如何,都在這一鞠躬,謝謝大家的關注與支持,動力,動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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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我正在院裏翻曬兩個月來收集的花葉,玉兒氣喘吁吁地跑來,驚惶地對我叫道:“姐姐,秀月姑姑沒了!”

我心頭一涼,手上的剪子把掌心劃了一道淺淺的血口,伸掌摁住,我臉色些微蒼白地問道:“這話怎麼說的?是幾時的事?”

玉兒聲音微顯急促:“我是才聽得小全子說的,前幾日連下着大雨,和秀月姑姑住一個院的翠兒,就說沒見秀月回屋,當時都說姑姑上哪避雨罷了,都沒往心裏去,可連着幾天沒見姑姑回來,翠兒瞧着不對了,就報了御器房的首領太監桂公公,派了太監們四處查了幾日,也沒見着人影,人都說秀月逃了,可這園子裏外裏鐵桶似的,逃也沒處逃去,正沒處想時,領差在湖裏清理敗荷的小太監見着了姑姑的屍首——秀月姑姑竟是不小心落了水了!”

一條鮮活的生命就這麼沒了。

我恍惚的立着,低頭不語,看着自己的手張張合合,腦海中一片空白,“姐姐?你沒事吧?”一旁的玉兒瞧着我的神色不對,憂心地喚了一聲,我醒過神來,勉強扯動嘴角,“我沒事,玉兒,秀月的後事理了嗎?”

玉兒黯然地道:“姐姐,我們這些做奴才的,能有什麼後事?不過是一副薄棺裹了出去罷了。”

至少她保全了家人。

我心中有數,若非如此,秀月又怎麼會死?該說的說完了,八爺必不會讓她活着等太子回來,他要的是太子在皇上身旁布的脈絡,不是人證,八爺不會傻傻地將秀月呈給皇上——太子回來了,若到時秀月反咬一口,八爺反倒作繭自縛。

我全身猝然疲軟,隨手將剪子一丟,我對玉兒道:“玉兒,我要你拿的東西可得了?”

玉兒點點頭,從懷裏拿出一個小紙包遞上,“得了,我私下裏和御藥房的趙喜拿的,不多,也就三錢,姐姐,你要麝香做什麼?”

我接過紙包,不動聲色,“沒什麼,不過是想試着配些香料罷了。”麝香,除了會讓孕婦滑胎外,還可避孕。

玉兒伸手攪拌幾下箕中的乾花,眉頭皺起,不掩嫌惡之情,“姐姐,你是要與這夾竹桃花配麼?我瞧着這花有股惡味,我不愛它,怎麼姐姐你倒喜歡?”

我眼神微微一閃,淡淡地道:“各入各人眼罷了,玉兒,我累得慌,要回屋躺躺,晚膳不必叫我。”

“姐姐?”玉兒在我身後輕喚,我無心理會,徑直關上了房門。倒下榻前,我瞥見銅鏡中自己漠然的眼神,心中漫上悲意,那雙手的血腥,是洗不去了。

又是珠寶玉飾。

微挑纖睫,我看着桌上這一盒子珠光寶氣的首飾,卻沒有一個普通女人該有的喜色,感覺它們就像在嘲諷我一樣,讓我無地自容,不知該怎麼重拾自己的尊嚴。

“永敬,東西您拿回去吧,我安心不過是個奴婢,用不上這些貴重的首飾。”

努力地別開眼,不讓自己再盯着那盒子首飾,也不看那站在永敬身後的人影,不禁撇嘴,這九爺,拉不下臉來道歉就讓這苦命的奴才上,自個閃一邊去——這樣也好,反正我也沒那閒情招惹他。

不過這傢伙很小人,明知我愛這些個金光閃閃的東西,偏推銷珍品首飾似的,每日一換的淨撿好東西送到我面前,讓我看着眼熱,卻又得咬牙拒絕,而他,就每次地站在永敬身後悶不作聲,在我拒絕後,第二天,又換一盒首飾過來,樣式一次比一次新穎貴重。

永敬賠笑着將手中的首飾合放到桌子上,欠身道:“安婉侍,您就領了九爺這份情,收下罷,這是九爺的一片心意,這合裏的首飾,都是九爺一件件親自挑選的。”

偷偷撇了桌上的首飾一眼,呀,好東西啊,就瞧那渾圓一色的指甲大珍珠鏈子,就值老錢了,這九爺,還真是財大氣粗。我心裏怏怏的難受,嘴上卻不屑一顧:“拿回去,跟你家主子說,就說是我說的,安心身份卑賤,不敢領九爺的施捨,請九爺以後不必再如此費心,免得傳出去,有損九貝勒尊貴的身份。”

他既來了不說話,我就當他不存在好了。

永敬面色一僵,乾笑道:“安婉侍,您就別爲難小的了,這話真要奴才去說,只怕穿心箭都來幾枝了。若安婉侍您真的不領九爺這情,”永敬小心翼翼瞄了身後一眼,腳下挪了兩步,“您就行行好,自個兒與九爺說去,可別讓奴才再幹這刀尖上翻滾的事兒了。”話一說完,永敬扭頭就往外跑,跌跌撞撞的衝出了院子,竟是不管不顧了。

我本別臉轉過一旁去的,等到反應過來,人已去遠了,喊也不住。懊惱甚深地咬住嘴脣,這傢伙,居然來這一招。丟下他主子自個溜了,這算什麼?強迫人原諒麼?想得美!

單手撐着桌子站起,我越過木頭樁子似杵在屋子當中的人,徑直向外走去,不願與這彆扭的男人共處一室。

猛地,胳膊被人拽住,拖了回他身前,一個懊惱的聲音迸出:“你到底要怎樣才消氣?”我垂首不語,九爺的母親宜妃孃家地位顯赫,她本人一直深得康熙寵愛,現在雖是徐娘半老,可依然眷寵不衰,九爺身處這樣的環境中,彷彿野草,肆無忌憚的生長,完全不受任何束縛,隨心所欲到狂妄,這樣一個心高氣傲的皇子,就算犯了錯道歉,也是高高在上,有如施捨般傲慢。

我扭手掙脫,低斂眉睫,“九爺言重了,奴婢身份低微,如何敢與阿哥治氣?”

“你——”低沉的嗓音中,有着壓抑的憤怒,“你也還記得我是一位阿哥?!你差不多就得了!我一個主子拉下臉來給你認錯,是給你面子,你別不識好歹!”

他不是道歉來的,是存心給火上澆油!聽得這話,我一口氣哽在喉頭,心中一怒,冷冷地看着他道:“何必呢?奴婢既是這麼沒心沒肺之人,您是主子,身份尊貴,大可不必和奴婢一般見識,繼續保持您高高在上,不與奴婢往來的高雅志向!”

九爺面色僵硬,懊悔和無措交織在眼底,喉頭嚅動,卻不知如何開口,冰冷地朝他睥去,我討厭這樣的氣氛,不想對着他傻站,轉身向外走。

“安心!”

我的身子猛地被人從身後抱住,九爺驚惶失措地在我耳畔低喊:“別走!安心。我知道我錯了,我說了那通混帳話,傷了你的心,我不敢要你原諒,如果恨我能讓你消消氣——”九爺頓了一下,收緊雙臂,聲音低啞,“那,那我情願被你恨一輩子,只要你別不理我,別——就此抹殺了我們之間的一切。”

冷冷一笑,我垂首道:“我們之間?九爺,我們之間有什麼?不過是主子奴才,這等極界線分明,如何抹殺得了?主子,您過慮了。”

身後,九爺身子大震,猛然將我轉過身來,面色煞白,眼神痛楚而狂亂:“你要我怎麼做才消氣?你要惱,要怨,我讓你打讓你罵,你要恨極了,拿刀子捅我幾下也行,若只因我逞一時之快,口出惡言,就讓你我從此蕭郎陌路,這代價未免太大,叫我情何以堪?”

錯誤的結局,往往肇因於錯誤的衝動,錯誤的言辭。

九爺心底那彷彿無止境的追悔與自我責怪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那哀傷和懊悔是如此明顯,容不得我視若無睹。

心頭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掙扎着,涌動着,想要突破那層厚重的冰殼鑽出來,那是陌生而熟悉的感覺,太危險。

暗自深呼吸,我力持心定,平靜地望入九爺含着期盼的黑瞳,“九爺,有錯誤,就要導入正軌。”

九爺愣愣地看着我平靜的容顏,漸漸地,領會了我言下之意,任由錯愕,震驚,失望與不願置信的情緒在他臉上交雜,終至死灰。

兀地,九爺哈哈大笑,笑得既放肆又清厲,在屋子裏陰暗的光線下,卻更顯蒼涼,“世間最殘忍的事,莫過於給一個幾乎絕望的人希望之後,再狠狠的打碎。”九爺頹喪地放下握住我雙臂的手,轉身向外走,神情蕭索而絕望,“人人都說我狠如毒蛇,九爺我也自知自己手辣無情,但爺今日才知道,我、狠、不、極、你。” 九爺回頭深深地凝注我,一字一字的迸出,哀傷的語調裏的着控訴,“安心,你夠狠!”

側過身子,閉上眼,我強迫自己不去看他,就怕辛苦的堅持毀於一旦,我不是故意傷害挑釁,報他失言之仇。無情最是帝王家——在宮中沒有親情感情,只有權勢鬥爭,要想活下去,就必須學會保護自己。他不知道自己陷入什麼境況,而我知道,是錯誤,就要導回。冷酷不僅僅是男人的天性,女人在要保護自己重視的人時,也可以是無情的。

插入書籤 “哎喲!痛!”

我痛得忙把手指放入口中含着,一旁做活的玉兒分心睥我笑道:“姐姐,又扎一針了?”

我瞧瞧仍滲出血珠的指尖,小聲抱怨,“怎麼一樣是做繡活,你就能飛針走線的繡得活現,我不過是繡最簡單的花兒,這手指頭連連受罪,繡出的東西連花瓣也看不出。”

玉兒對自己的針線活是極爲自負的,她揚着下巴笑道:“姐姐,這繡活做得好不好也是要看各人的天分呢,打玉兒四歲起,我娘就教我做鞋,裁衣裳,縫衣裳,這繡活也是打小起,就學着辯色,擇線,配色,認識各式針腳——做繡花時,針腳要越密越好,花瓣兒邊上稍微不齊,那件活可就不能看了,說來,這裏邊要學的工夫多了去了,可不是您這樣,十天半月的來一日興致,舞兩下就能做好的。”

我拿起自己繡的花樣仔細一打量,不由撇嘴道:“得,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自己的活兒拿不出手。”瞧着玉兒手裏,水藍緞子面上那繡得精緻的鴛鴦,咧着嘴,我衝玉兒笑道:“既然你的活計做得活現,那麼就能者多勞,替我把這雙鞋做好罷,我手上的鞋面算毀了,回頭,我另拿兩塊鞋料子給你,你幫我好好的用心做兩雙。”

玉兒笑着點頭,剛要說話,聽到門口傳來哧哧的笑聲,我吃驚地側目瞧去,見十三雙手抱胸依着門邊,莞爾地衝我眨眼。

我和玉兒趕忙起身見禮,十三隨手叫起,踱進屋子。玉兒燒了茶呈上,知趣退下了,屋裏,獨留我與十三。

沉默一下子蔓延在兩人之間,我心頭掠過一絲苦意,曾經無話不談的兩人,怎麼落到了這境地?相對無語,從未想到這個詞有一天也會用到我和十三身上。

咳!還是我被十三苦澀的眼神看得心酸,移開目光,挑了一個安全的話題,“十三爺,你和四爺一去江浙就是半年,這趟差使辦得怎麼樣了?”

十三臉色陡然一沉,眉心緊蹙:“皇上仁政,前年江浙一帶澇災,百姓遭殃,皇上下令免了江浙兩省一年的錢糧,去年兩省上了摺子,說民生恢復散慢,百業不興,求了皇上恩典,又免了一年。說來,江浙兩省竟有兩年的時間休養生息。”

說到這,十三滿臉怒氣,捶了一擊桌,怒道:“按說經了這兩年,江浙兩省民生興旺了,賦銀也該收上了纔是,可我和四哥下去,個個哭窮,江蘇每年的賦稅是四百萬兩銀子,到我們去時,才得了八十萬兩,還說是已是盡了全力,再無可望了。我和四哥偷着查下去,才知賦銀早已收了上來,卻被這些個貪官污吏收的收,藏的藏,分了!去年一年,皇上是免了賦的,江浙下邊的官吏卻營私舞弊,編了名目,讓百姓照捐,那得來的銀兩,”十三氣慨難耐,握緊拳頭在屋裏繞了幾圈,壓低了聲音道:“竟讓兩江總督送到那人手裏去了!”

那人?是太子罷?心中瞭然,倒了一碗酸梅湯,我笑着遞到十三手裏,“十三爺,喝碗冰鎮梅子湯,消消火罷,好容易來了一趟,別淨說些暴氣的事。”

十三憤憤地接過了手,怒氣未消:“上月,我和四哥將這事呈了摺子報了,可皇上壓着,至今也沒個信。唉!”十三默默地坐下了,雙手捧着茶碗,卻是不喝,只是若有所思的轉着,“按說太子爺驕奢淫逸,貪財好利,皇上寬大仁政,太子竟敢背地相悖,皇上不應無話纔是,可這回人證物證都齊備了,皇上卻捺然不動——”

我走到門邊,瞄了瞄院子,回過頭來輕聲嗔道:“十三爺,你歇歇罷,皇上忍而不發,自有他的道理,大夥兒等着往後看罷——”

十三聽了仰首一笑,“四哥也是這麼說的,只是,我卻耐不過。”

“四爺也回了?”我的心抽了一下。

十三笑得極淡:“前兒就回了,衙裏積了一大堆的事兒,四哥連歇口氣的工夫都沒有,又忙開了。”

是嗎?我的手在桌面無意識的畫着圈,腦海中竟是空白。

十三靜靜坐在一旁,不時地偷窺我一眼,我耐不住這種欲言還休的場面,淡淡地道:“十三爺,你是不是有什麼話要問我?”

四爺的間諜戰作得極爲出色,這園子裏的各種動向想是早有呈報,與其看着十三辛苦地找話題,不如我直接挑對。

十三眉心微微皺褶,幽深地雙眼定定地看着我半晌,忽爾啓脣,“安心,這兩月,園裏有什麼事嗎?八哥——私下裏,有沒有什麼動作?”

我擡眸凝住十三,噙着一抹微笑:“十三爺,好好的怎麼問我這個?我一個奴婢如何能知八爺的事?若問這園子,真要算得上事的,就是前些時候有個宮女失足落水死了。”眉心淡蹙,是因心中那抹對自己厭惡的情緒,“那人,你也認識的,是秀月。”

“就這個麼?”十三定定地看着我,並不在意死了一個宮女。

我毫不動搖,“是。”

十三盯住我的眼,神情剎時高深莫測,我淡笑以對,靜水無瀾。

兀地,一個低沉,威嚴,又帶點研判味道的聲音打破了屋裏的靜諡,“絕對的信任,絕對的真心真誠似待,這句話,是你曾說過的。”

我心頭一震,詢聲望去,四爺欣長的身子正緩緩步入屋子,向我走來,揹着光的他,黝黑的瞳眸像兩潭寧靜的湖水,卻有一股強烈的恨,他鎖定我的視線,彷彿能洞悉一切,輕柔卻嘲弄地問:“從何時起,你竟對我們有了二心,向着老八了?”

二心?難道說一直以來,四爺都把我看成他的派系,是要絕對忠於他的嗎?

玉兒跟了進來,倒了碗茶送給四爺,見屋裏氣氛不對,機警地退下了。

我凝視着已在桌前坐下的四爺,淡定地道:“我沒有。四爺,我知道你們心中有疑問,我也知道你們私下裏查的,並不比我所知的少多少,只是,有些事,我是不能說的,這無關信任問題,只是我個人的堅持。”

我雖已介入,但並不想夾在中間做隨風擺的牆頭草,那樣左右搖擺和爲難,不是我的性子能隨得了的。還是做棵爬山虎罷,牢牢地趴在牆壁上,憑風如何吹,我最多動兩片葉子,應應景就好。

“是不能說?還是不願說?”四爺在桌前坐下,譏諷地說道,眼神,有些凌厲。

“都有罷,四爺,有些事,還是模糊過去的好,反正,事情,也是於已有利,何不靜觀其變,由他人做嫁呢?”

“安心,你,唉——”十三表情沉肅凌厲,滿面不豫,不喜我如此馬虎。

我朝他冷冷睥去,他的嘆息,遠比開口質問更傷人,連他也懷疑我靠向了八爺?

“既是於我有利,你爲何不肯對我明言?安心,你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的?你如此爲老八遮遮掩掩,對我提防,卻口口聲聲要我信任——安心,你一向淡泊雅定,不屑於名利紛爭,何時,竟變得工於心計,結黨謀營了呢?”

四爺一雙眼灼灼欲噴火,望見他眼中的冷厲,我的心不停的下沉,下沉,不見底界。

四爺性格剛毅果斷,性高傲而又多疑,喜怒不定,因手下耳目衆多,他常有天下事無不知無不能的狂傲,要求身邊的人對他絕對的服從和忠誠。而現在,他不信我,懷疑的種子已經撒下,裂隙已成。

迎着四爺有憤怒,有遣責,有痛心的目光,我送上一個徐徐流轉的眸光,淡淡地笑了,人的本性是什麼?是無止境的貪婪,永不歇息的爭權奪利,和權利相較而生的猜忌,懷疑,即使我無心捲入,也難以取信他人。

與四爺靠邊站,比做敵人好。

“好,我說。”

不高不低,不揚不抑的聲調和着某種情緒在這小小的空間流瀉,從與八爺閒聊開始,一直到秀月的死亡——隱去與九爺的一段。

話音落下,屋子裏陷入沉寂許久,最後,是十三先開了口:“爲何你不告訴我們?”

我情緒低沉,斂眉道:“借刀殺人,我也可以。”我從來就不是一個甘願捱打的人,在預知危險時,我會先嚐試着解除它,而不是認命的等待。

“如此說來,那人在皇上身旁所有的樁子,都盡在老八的掌握中了?”四爺眸光深沉,沉得什麼情緒也透不出,那銳利的視線竟灼得我痛。

微眯雙眼,我悄悄地深呼吸,補足底氣,“是的,秀月既已死,說明她與八爺已達成協議,她保全了家人,八爺得到他所要的。”

咣!一隻茶碗擦過我左臉頰砸到了身後的牆上。我嚇得驚叫,可聲音卻阻斷在喉中,哽得有一瞬間的窒息。本書由瀟湘小說原創網首發, 絕裂

“四哥!”一旁的十三驚噫出聲,臉色大變。

“混帳東西!”四爺怒而起身,臉色寒似冰霜,胸口劇烈起伏,“這大好的機會,你竟白白送了老八,你知不知道他掌握了這手棋,就有如利器在手,又生生多了多少條路!”

臉頰被茶碗擦過的地方火辣辣的痛,我怔怔地擡手撫上,一股揪心的痛感詭異冰冷的剎那間襲遍全身,垂下眼睫,心中淡淡的疑惑,僅僅是擦傷罷了,不該那麼痛的。

“四哥,安心不是那等沒輕重的人,咱們出去小半年,不在宮裏,安心就是要找我們也沒地找去,她也許是不得已才找的八哥,四哥,您先別動氣,不防先聽聽安心怎麼說。”十三急急地在一旁勸着,想要平息四爺的怒火。“安心,你把你這麼做的原由與四哥好好說說罷。”

我擡眸靜靜地凝視四爺,不置一詞,現在說怎麼也沒用,有很多事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等時間來證明,很多事只有在過去之後,回頭看過後才能夠得到澄清,而在當時,要生氣或是要爭辯似乎是沒有用的。

四爺不會信,現在宮裏氣氛詭異,每個人都小心觀望,要尋一個靠得住的方向,四爺本是在夾縫中掙扎着的,太子雖是搖搖欲墜,可八爺的勢力卻是如日中天,朝中大臣大數心上是支持八爺的,在這環境下,四爺心急如焚,懊喪無奈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而我這件事所選擇的,所便宜的,又是他處處提防的八爺,他憤怒,怨恨,情有可原。

靜峙半晌,四爺等不到我的話,雙眸光彩逐次淡冉,轉爲不見底的黑,臉上浮上怒駭復加的烈火,怒哼一聲,對十三說:“十三弟,你先出去。”

十三猶豫不決,看看我,又看看四爺,低聲道,“四哥?”

“出去!”四爺怒喝,見十三仍未動,斥喝道:“連你也要忤逆我麼!”

十三聞言重重一震,脫口而出:“十三不敢!”

“那還不出去!”

十三臉色臉色泛青,遲疑片刻,猶豫的眼神地對上我幾不可察的頷首後,方緩緩轉身步出門外,順手地帶上門。

不大的屋子,霎時堆滿了慘淡的沉默。

四爺站在我身前俯視着我,整個人散發着不可違抗的倨傲威魄,“你還有什麼事瞞着我沒說?”

我心倏地一跳,卻佯裝不知,迷糊道:“沒有啊?”

“你和老九是怎麼回事?”那聲音裏透着怒氣和冷冽,讓人不寒而慄。

我心頭猛烈激震,他知道了?怎麼知道的?以九爺的手段,竟還能讓人查出那一夜我和他的事,這宮中,還真沒有真正的祕密。

心音促跳,急促得喉頭哽痛,我力持神色不變,淡淡地對上四爺的眼,脣邊卻露出自嘲的笑紋,“男人和女人之間,能有什麼事?再說了,四爺,你是以什麼身份來問這個問題?”

四爺聞言,怒由心生,如擒獵物的鷹,猛地抓住我的肩,讓我面對他,暴怒地咆喊,“你這沒心的女人!在我們有肌膚之親後,竟然無動於衷,又跟上老九,莫非你存心戲弄我?!把我弄得像白癡一樣團團轉,你覺得很好玩嗎?!”

被四爺緊抓住的肩膀傳來了陣陣疼痛,讓我眉心緊蹙。

但我不及他痛。

當一個男人開始與一個女人相戀,也就開始了相怨的心情,愛的佔有慾,會讓人身陷痛苦。而一個習慣於衆星捧月的男人,更加無法容忍背離。

“對不起。我無心傷你。”我心頭苦澀,不知該怎麼說了,只是直覺的道歉,雖然,我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少過錯。

殊不知我的輕描淡寫重重地打擊了一向高傲的四爺,不曾熄滅的怒火更旺了,似乎要焚盡所有,“無心?你倒是說說看,是怎麼樣的無心,才讓你對老九以身相許?就那麼一句無心,你就跟男人上了炕,而一句無心,你就將你的背叛撇得乾乾淨淨?好一個輕浮,不知廉恥爲何物的女人!”

心陡地緊縮,疼得凜人,已分不清是驚,是懼,還是氣憤難當,抑或是深惡痛絕,心頭激盪之下,我只是直覺的反擊,用着壓抑不住顫抖的嗓音道:“你憑什麼這麼羞辱我?就因爲我跟了你以外的男人,就被你說到如此不堪的地步?”

愈說愈激動,我雙手緊握成拳,連原來被九爺羞辱而壓制的憤怒也涌上了心頭,新仇舊恨讓我的火氣勃然而發,“四爺,你憑什麼到這來指責我?背叛?我和你既無承諾,也無盟約,我是自由的!何來背叛之說?!你們男人有權有錢,就會廣納妻妾,飽曖思□□,稍有姿色的侍女就收用曖牀,紅香暖玉,鶯聲燕語好不快活,若過了那新鮮勁,也是丟到腦後,沒事人一堆了。而女人呢?就算嫁了歪瓜劣棗也得從一而終,連稍微不滿的情緒也不能有,言語稍稍激烈,七出之條就壓下。憑什麼?!今天你在這指責我,是因爲我跟了你以外的男人,可你想過沒有,你府上妻妾成羣,這兩年又收了幾房侍妾格格,在你左擁右抱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怎樣的心情?你無法專情對我,又怎能來指責我的輕浮?!告訴你,我不會死守着你一棵樹上吊死!天下那麼大,男人那麼多,我爲何要攀着一棵爬滿菟絲子的樹?剛纔我之所以道歉,並非是對你愧疚,而是我覺得我欠你一個解釋,雖然你我之間並無承諾,可我知你確實用心待我,但我知你的情深,並不表示我可以否認他人對我的愛濃。四爺,我喜歡你,但我並不後悔跟九爺的那一夜!”

四爺沒想到他一句脫口而出的怒語會讓我爆出這麼一串話,靜了半晌,漸漸地,四爺臉上的錯愕,眼中的驚詫正一點一點的斂去,將憤怒降至冰點,冷笑攀上他輕薄無情的嘴角,暴戾與譏誚讓他眼中冒着不善的眸光,清冽得不帶一絲情緒的語調,像把利劍,射向我,“你好,說得很好!”

四爺陰惻惻地嗓音迸出,我的神經猝然繃緊,卻是來不及了——

我的頸子被四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掐住,我呼吸困難,連出聲驚叫的時間都沒有,只能看着四爺那妖邪,嗜血的表情。耳邊響起四爺如從地獄傳來的聲音:“如果我無法獨有你,那麼我情願毀掉你!”

他真想殺我!

四爺雙手死死掐住了我的脖子,手勁越來越重,兩人面龐相隔不到盈尺,我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凌厲狠絕,還有那隱在眼底裏排山倒海般的痛苦。

這樣一個傲然屹立的男子,我如何能傷他那麼重?

如果我的死亡,能讓他少一分怨懟,那也沒什麼不好。意識逐漸飄浮,我的眼卻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他,卻看到了他隱在狠厲下的不捨與猶豫。微微一笑,如春風拂面,柔和平靜 ,如果就這樣死去,也沒什麼不好。應該開心的,即使胸口因缺氧而疼痛,即使生命力在逐漸消失,也是應該開心的,如果死亡,能讓他不再怨尤——

“四哥!”意識消失前,聽到十三驚恐的大叫,緊接而來的是一聲門板被大力踢開的撞擊聲,兀地,脖子上的鉗制一鬆,狂涌而入的氧氣讓我嗆咳不止,終致昏迷。

幽幽轉醒,一眼就看到了十三擔憂臉龐,見我張開了眼睛,十三猛地跳了起來,抑不住的狂喜,“醒了,安心,你醒了!”

“十三爺。”喉嚨好痛,連發出氣聲都讓我痛苦萬分,十三忙伸手擋住我的嘴,聲音暗啞,“你別說話,你喉嚨傷着了,太醫說了,最好七日裏不要開口說話,先把傷養好,半個月裏,只能進些流食,不能吃硬的東西,恐傷了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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