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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波笑着跳回船上。

水警船開動,二人拱手道別。臨別時,瘸子還依依不捨地向老趙抱拳道:“趙爺今後有什麼用得着在下的,但凡傳個話來,在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趙這才向對方抱拳,“多謝!”

等兩條水警船漸漸被黑暗吞噬後,老趙渾身一軟,坐到木板上,邊大口大口喘氣,邊對一旁正擦着額頭汗水的老波笑道:“老波,看你剛纔穩如泰山,對答如流,怎麼,現在害怕了?”

“那傢伙根本就是個山棒子,狗屁不通,還不懂裝懂,害得我幾次差點對不上話。”說着,他拉起老趙,讓後方開船,“不過,我也比你強啊,跟個木頭似的站着,也不知道說幾句話來幫襯我一下。”

“我這不是按你說的,只管站在這兒,板着一張黑臉嚇唬嚇唬他,我又不懂江湖黑話,難道你要我大喊,‘狗腿子,老子一槍崩了你!’”

說完,兩人對視,哈哈大笑起來。

“看你倆聊得挺歡快,具體說什麼呢?”老趙對江湖人物用語好奇,小聲問道。

“沒什麼,只是可惜了那麼多大洋全餵了狗,真他孃的可惜了啊!”

“沒什麼。”老趙看着漸漸接近的碼頭,“只要讓同志們平安完成任務,身外之物算什麼。”

不久,衆人平安靠岸。

在老波的帶領下,在銀彈的攻勢下,陸上的那道關卡形同虛設,藏武器的竹竿和包袱,他們看都沒看一眼就直接放行,一行人平安通過。

不久,衆人在三橋鎮最大的客棧——悅來客棧住下。這客棧是田大蟒開的。

這麼多人一下子住進去,讓原本就生意不錯的客棧突然爆滿,自然沒有那麼多房間。於是,張斌和很多人便擠進了大鋪,也叫大通鋪。張斌不愛說話,他坐在被子上,邊用破油布擦着殺豬刀,邊聽兄弟們說着各種笑話。說到好笑時,張斌也會和大家一起笑,只是笑得比較含蓄。張斌覺得很快活,彷彿又回到以前,和老獵人們圍在一起,烤着火,抽着煙,說着各種傳聞和葷素笑話一樣。

棄少歸來 “嘭!”

突然,房門被撞開,一個鬼子軍官帶着一個漢奸快速闖入,看都沒看衆人就氣勢生猛地大喝一聲:“八嘎!”

瞬間,房間裏炸開了鍋。

有人順手拿起凳子要砸那青油燈,有人轉身去摸被子裏的大刀和槍械,有人則跳起來要向那鬼子軍官撲去,而張斌正要把殺豬刀當匕首甩。

“停!停!停!住手,都給我住手!”這是老趙的聲音。

大家手上停下來,但保留着各自的姿勢隨時準備出手。漢奸摘下腦袋上的黑帽子,擡頭看向大家時,原來來者正是趙隊長。

同行的鬼子軍官此時也笑嘻嘻地摘下眼鏡,撕開那貼在脣上的小圓胡,得意揚揚地擡頭看着大家,原來是康小二。

這時,大家纔想起,門口是有同志在放哨的。

“這小子居然敢戲弄大夥兒,兄弟們,揍他!”正在大家發愣的時候,不知誰喊了一句。瞬間,大家回過神來,紛紛暴跳如雷地跳起來撲向康小二。老趙立即擋在康小二身前,邊阻攔邊解釋道:“好了,好了,小二隻是想試試這身裝扮的效果,等下還有任務。大家要報仇,也得等任務完成後,是吧?”

一聽“任務”二字,大家還真就不好對康小二下手,可剛纔那一幕實在讓大家覺得面子丟大了,於是,又有人鼓動了,“既然小二有任務,可老趙沒有啊,大家是不是……”

“老陳,你……”老趙指着陳長鬆大叫,可話剛出口,瞬間就被大夥兒亂哄哄地淹沒。

“哎呀!誰他孃的敢踢老子屁股?”

“放手,快放手,你他孃的摸老子臉幹什麼,我又不是大姑娘……”

“誰他孃的在猴子偷桃……”

大家嬉鬧成一團,張斌把正在恢復裝扮的康小二拉到外面。

“小二,你怎麼會說鬼子話的?”

“我老師說過,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既然要打鬼子,那就應該對其有所瞭解。首先,就得學會說他們的話,學會寫他們的字,所以回來前,我猛補了大半年鬼子話。”

張斌羨慕地看了一眼康小二:彭明傑如此,康小二也如此,他們爲了能報仇,都學會了鬼子話,可自己連二叔留的信,也得靠彭明傑來念,唉!

“隊長,剛纔真過癮,兄弟們根本就沒反應過來。要不咱們到別的房間去試試?”

“滾!”

咆哮完,老趙昂首而去,卻沒注意到自己臉上有兩個漆黑的手掌印。 “小二,別慌,不要想那麼多。記住,你現在不是游擊隊員,你現在是鬼子的指揮官。”自從鬼子佔領了三橋鎮後,除了南邊的龍潭碼頭一帶車水馬龍熱鬧非凡外,其餘三個方向都實行宵禁,靜悄悄一片。當然,宵禁只是針對中國人。穿着鬼子少佐軍官服的康小二走在前,右邊跟着一身漢奸裝扮的老趙,身後則是打扮成鬼子兵的張斌和陳長鬆。他們剛來到街面,迎面走來四個鬼子,喝得醉醺醺邊走邊唱着日本歌。見康小二有些心慌地停下腳步,老趙立即在一旁點頭哈腰地說道:“老趙,那我要是……”

“別叫我老趙,你學了這麼久日本話,難道連鬼子對漢奸怎麼稱呼也不知道?”老趙依舊點頭哈腰的,一副漢奸討好鬼子的諂媚姿態,可嘴上說的就不一樣了,“鬼子爲了合圍我們,從周邊調集兵力過來,相互間怎麼可能全都認識,你就當自己是別處剛調過來的鬼子軍官,見他們這副模樣很生氣,上去教訓他們一頓就是。不過,記住,得把他們的口令套出來。”

“嗯!嗯!那我可不客氣。要真出了什麼紕漏,你可不能怪我。”

“當然,我對你有信心。”

康小二微微一點頭,左手放在指揮刀柄上,右手握了握拳頭,深吸一口氣,昂首挺胸迎面走過去。

後面的張斌和陳長鬆互看了一眼,同時拉低了帽子,二人都伸手握住腰間的武器。

四個鬼子看迎面走來的是一位少佐,便排成一行站在街邊,面色嚴肅,身體站直,準備讓長官過去。沒想到康小二還真就把自己當成鬼子軍官了,先是目不斜視地從幾人身邊走過,四個鬼子大氣都不敢出。見康小二走過後,四個鬼子正要鬆口氣,哪知康小二卻大聲咆哮了句話,四個鬼子立即立正。

隨後,康小二轉身回來又大聲問了一句,離他最近的那個鬼子立即回答。

康小二點點頭,在四人身前來回走了一趟,在每個鬼子身前聞了聞。他的眉頭越皺越深,最後他大叫一聲:“八嘎!”

四個鬼子立即低頭答了聲:“哈依!”

康小二毫不客氣仰起手,正一下,反一下,正一下,反一下,給每個鬼子的臉上留下幾個響亮的耳光。四個醉醺醺的鬼子被打得東搖西晃,頭盔掉到地上也不敢撿,卻在回過神來後,更恭敬地低頭大叫:“哈依!”

隨即,康小二一副異常生氣的樣子,鐵青着臉指着鬼子,用日本話嘰裏咕嚕大罵着。

四個鬼子跟孫子似的,不敢出聲不敢反抗,低眉順眼地聽訓。就連從他們身邊經過的鬼子巡邏隊,也僅僅有一個鬼子跑到康小二身前敬禮後,詢問了幾句。康小二卻怒氣沖天,冷眼看着他並不答話。那個鬼子很是上道地立即敬禮,轉身就跑回巡邏隊,目不斜視地巡邏去了。

咆哮了一會兒,康小二的氣順了,又揚起手在每個鬼子臉上留下一道五指山,這才叫他們滾蛋。

四個酒鬼早已被嚇醒了,立即溜之大吉。

“小二,問到口令了嗎?”

“問到了一半,就兩字:武運!”康小二邊說邊摘下眼鏡,隨手用白手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呵呵,走!就用剛纔的方法,再去找下一家,把另一半也套出來。”走了幾步,陳長鬆忍不住悄悄問道,“小二,你剛纔說了什麼?嚇得他們捱了巴掌還跟孫子似的畢恭畢敬。”

“沒什麼,我就罵他們不該在宵禁後,不在軍營好好待着,卻滿大街亂跑,還喝得醉醺醺的,丟了大日本帝國皇軍的臉面。”

“那你給他們每人來了那麼響亮的幾耳光,他們卻跟龜孫子一樣,沒一點反抗意見?”

“這個跟他們的文化有關,等回去後,我好好給你說道說道。”

“別說話,巡邏隊來了,小二,去把另一半口令也套出來。”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這次,康小二膽兒肥了。他正了一下眼鏡,面色一板,嘴皮卻在輕動,“放心吧,隊長,看我的。”

雙方還有兩三米距離時,康小二低沉地說了一句。然後,鬼子巡邏隊帶頭者立即邊敬禮邊回答了一句。康小二這纔回禮,然後,雙方就這麼平安而過。

“怎麼樣,套出來了嗎?”

“嗯!上半句是‘武運’,下半句是‘長存’。”

“成了。小二,這趟任務你完成得漂亮,隊裏給你記大功一次。”

作爲臨時佔領者,鬼子確實有資格在這兒肆無忌憚,而他們的長官對於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是今天稍稍有些不一樣,多了幾個假鬼子,輪到那些偷跑出來找樂子的鬼子倒黴了。那些捱了耳光的鬼子心裏還憋屈地想着:長官們平時從不過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今天這是怎麼呢?整頓軍紀也得提前打個招呼啊。

這一路,康小二手都扇疼了,嗓子吼得都快嘶啞了,不過看着他那精光閃爍的眼神就知道,這傢伙很過癮,處於興奮狀態中。就這麼一路扇過去,幾人在鬼子間穿梭,居然順利無比地來到街西邊一個小酒樓,和老周他們碰上了面。

“老趙,情況有些不對。我出去轉了一圈,聽說,今天下午的時候,有十幾輛沒有插太陽旗的大卡車開進了龍潭倉庫,一直都沒出來。而且,這裏的店小二還仔細觀察過,說卡車上的泥至少有這麼厚,估計是從遠處開來的。”要知道,三橋鎮雖四通八達,但主要運輸道路還是水路。自從鬼子來了後,仗着有鐵皮船保駕護航,加上陸路經常出事,水路卻從未出事,所以鬼子很少從陸地上往這兒運東西。這次突然大老遠的由陸路運來東西,很讓人懷疑。見老趙眉頭微皺,正在思考,老周繼續道:“這個車隊剛一進去,鬼子立即就給倉庫增派了人手。我估計了一下,大概是平時的三倍。”

“三倍?”

“嗯!只多不少。”

“這就怪了,什麼東西這麼重要?對了,老周,你向上面彙報這情況沒有?”

“已經派人去了。”說着,老周喝了口水,看着老趙道,“老趙,你管軍事,現在該怎麼辦?你拿主意。”

“既然鬼子增派了這麼多人手,那原先商量好的第一套方案就不能用了。就憑我們這幾十號人,強行打過去,跟肉包子打狗沒什麼區別,不划算的虧本買賣,我可做不來。”想了想,老趙突然笑了,“不過,鬼子既然如此看重那車隊裏的東西,說明那東西很重要。我們既然來了,也不能空着手回去,不給鬼子上點緊箍咒,怎麼都說不過去。”

說完,他又想了想,最後站起來猛地一拍桌子,“老周,我們就按商量好的第二套辦法來,給鬼子好生鬧鬧,試試鬼子的反應。”

老周點頭同意。二人又商量了一陣子,確定各自的任務細節。送老趙出門時,老周有些可惜地嘆氣道:“老趙,可惜了。”

“可惜什麼?”

“可惜形勢所逼,小康同志不得不提前暴露身份;可惜張天寶同志爲了那份機密文件而犧牲了。 網遊之我是武學家 我們不僅失去了位好同志,也失去了‘眼睛’,要不然,鬼子今天行動的消息,我們也不會一點兒也不知道。”

老趙默然。

“老趙,我突然有個想法。雖然還沒有具體的步驟,但想聽聽你的意見。”

“什麼想法?”

“我們是不是也該掃掃眼皮子底下那些越來越囂張的狗東西了,要不然,我們失去了‘眼睛’,鬼子的‘眼睛’卻繼續睜着,這樣太被動了。”

“時機成熟嗎?”

“大戰在即,已然成熟。如果你同意,我們回去再具體研究一下,然後以第三支隊的名義報上去,請新四軍獨立團和縣裏各個支隊配合,一起行動,一鼓作氣把這些狗東西全滅了,看他們到時候怎麼去各村搶糧食,怎麼開打!”不謀一域者,不足以謀全局;不謀一時者,不足以謀萬事。這場戰鬥還沒開打,老周已經想到下一場了。

“我早就想這麼做了。嘿!嘿!”

也真不知是康小二扇出了手癮,還是老趙不死心想親自去看看龍潭倉庫的守備是否有漏洞,在康小二的請求下,他居然同意到龍潭倉庫邊轉悠轉悠。於是,四人又一路氣勢洶洶地扇着耳光,很快來到了龍潭倉庫。

自從鬼子佔了這兒後,張斌便一直躲避亂世,連三橋鎮都很少去,就更別提龍潭倉庫這個與他沒多大關係的地方了。這不,突然間看到龍潭倉庫,張斌幾乎不相信眼前的一切。

龍潭倉庫一面靠水,三面是城高牆厚。原本只有四米高的城牆,現如今已經被鬼子加到六米高。每一面牆下各有一大門,門口是哨卡,哨卡兩邊十米處則各有一個巨大的碉樓,探照燈來回掃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外加巡邏隊,當真是滴水不漏。從前,倉庫前商鋪林立,二者相隔一個街面,一直相安無事。如今倉庫對面被夷爲平地,最近一條街離倉庫也有六十多米遠,空曠而顯眼。

四人靠在小巷子的牆邊,藉着黑暗,注視着對面的龍潭倉庫。

“陳大哥,上次你們怎麼打進去的?”

“上次是僥倖,那個時候,我們已經好幾個月沒來這兒了,鬼子也大意,盤查不嚴。我們先是化裝成扛夫試探鬼子的盤查,然後藉着鬼子要求我們加班加點,我們便試探着多派了點人手混進去,結果,鬼子忙於卸貨,根本沒時間仔細盤查,我們就一點一點把人往裏送,最後貨物要卸完的時候,我們一鼓作氣裏應外合,一舉攻破了這邊的大門,還拿下了那兩個碉樓。可惜,我們的人手實在太少,沒燒到多少東西,如果我們有幾百人,當時就能把這兒全燒了,哪會讓他們如此囂張。”陳長鬆回味似的訴說着,話語間帶着自豪與惋惜。說完,他看着那關閉的大門和外面的哨卡,嘀咕道,“當時,這大門可從未關過,鬼子的哨卡也沒這麼多人。”

“別說了,走吧。”

“老趙,那我們還打這兒不?”

“回去再說吧。”

回到悅來客棧,老趙佈置完任務後,用螞蟻搬家的辦法,由康小二帶領,一點一點地把人手往老周那邊送。最後,只剩下老趙、張斌等七人。

這一夜,康小二完全成了鬼子的禮儀教導員,他極其認真地來回“檢查”“指導”,雖然走得他腿都軟了,可他雙手依舊犀利無比地舞動着,神情亢奮雙眼雪亮。

一九四一年七月十七日凌晨三點。

三橋鎮龍潭碼頭。

月如銀圓。

老趙等七人早已摸到龍潭倉庫北門對面一條小巷子。爲躲避鬼子巡邏隊,他們摸進一家早已打烊的當鋪,抓到兩個小二一問,這家當鋪居然也是田大蟒開的。於是,衆人豈會客氣,把二人捆着一扔。時間快到時,衆人乾脆翻牆而過。

老趙、張斌、陳長鬆在小巷子一邊,老趙注視着對手情況,面色嚴肅,眼神凌厲;張斌望着天,喃喃自語,祈求小惠和二叔的在天之靈,看着他如何給二人報仇雪恨;只有陳長鬆悄悄地把隊裏多年的私貨,也是唯一一挺輕機槍架在路碑上,咬牙切齒地瞄準鬼子;還有四人則在對面,舉槍瞄準。在這四人瞄準的人裏,後面兩人一人腳邊放着兩個鐵捅,一人身旁有一個大揹簍,揹簍口被兩張大羊皮蓋得嚴嚴實實。能擔負這麼重要而極度危險的任務,七人無論是槍法還是武術自然都是隊上的佼佼者。他們揹着大刀,腰間掛着手榴彈,手裏拿着三八大蓋,這些武器都是隊上臨時湊出來的。他們七人正是這次任務的關鍵點,說得難聽點,和敢死隊沒什麼區別,因爲他們將擔負起試探並吸引鬼子追趕的重要角色。

時間一分一秒流淌,游擊隊員都是戰鬥經驗豐富的老戰士,只有張斌這個菜鳥在發抖,他不是害怕,正相反,他是爲自己能參加這麼重要的戰鬥而激動。當老周那塊破舊的懷錶指針跳到三點整的時刻,老周穩穩地扣動了扳機。

“啪!”

槍聲瞬間打破了這寧靜的夜晚,槍口上那一閃而逝的火光立即點亮了這漆黑的夜空。子彈頭順着膛線急速旋轉而出,帶着死神的呼嘯之聲,閃耀着流星光尾,穩穩地擊在一個鬼子頭顱上,打出一片血液,攪動着腦漿。

“啪!啪!啪……”

“嗒!嗒!嗒!嗒……”

就在槍聲響起的那一刻,張斌他們的槍聲也應聲而起。鬼子立即倒下三個,而鬼子碉樓上的一盞探照燈應聲而滅。

老趙想檢查一下張斌這些天跟隨彭明傑到底學到多少,最簡單的檢驗辦法就是槍法,所以,應老趙的特別請求,張斌此次目標就是拿下大門左邊鬼子的那挺重機槍。

一開始張斌還唸叨,老趙槍響的一瞬間,張斌腦海裏一片空白,唯一的念頭就是——開槍!

“啪!”

在身邊第一次密集的槍聲響起時,張斌扣動了扳機。也不知是不是精神過度集中的原因,張斌似乎清晰無比地看見子彈出膛後,在這黑暗的夜空中變成了一束白光,準確無誤地擊在鬼子重機槍手的腦袋上。這是張斌第一次用三八大蓋殺鬼子,也是張斌第一次真正參加戰鬥,雖然戰鬥場面比較小,但也是他從未體驗過的。

鬼子是正規軍人,其反應速度非常快。

原本懶洋洋的八個鬼子,在這突然襲擊下,倒了三個,剩下的五個立即臥倒,開始還擊。緊接着,兩邊碉樓上和城牆上巡視的鬼子也加入其中,場面一下子反了過來,鬼子的火力瞬間就把游擊隊壓制住了。老趙他們七人,除了陳長鬆利用有利地形還在拼命還擊外,其餘的連頭都很難露出。不過,此次任務主要是吸引鬼子,所以大家很聰明地躲着,悄悄地把槍伸出去,胡亂扣動扳機,吸引鬼子火力。

眼前這子彈如林、血肉橫飛的場面,讓張斌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懼與興奮,二者並存着向張斌腦海裏躥去。直到鬼子那個重機槍副手進入張斌的視線,讓張斌本能地又把槍口對準了他,快速扣動扳機。

與此同時,龍潭倉庫的西門也出現了幾乎相同的場面。很快,鬼子軍營裏的警報聲響徹天地,在指揮官的咆哮聲中,鬼子趕過來的速度幾乎比平時更快。在鬼子軍營中一間普通的房間裏,岡田正在鼾睡,外面的槍聲也未能喚醒他,倒是他的房門被人一腳踢開的瞬間,他坐了起來,憤怒地向外看了一眼。龜田鐵青着臉快步邁進。睡覺的人撇了撇嘴,躺下翻了個身想繼續睡,可龜田不給他機會。最終,知道他脾氣的龜田,沒有用軍銜或官位來壓他,而是請求他看在朋友的分上去看看,因爲那批東西實在太重要了,重要到如果丟失,他的家族也無法爲他開脫。岡田看了看龜田,嘆了口氣,點點頭。狙擊手間的戰鬥就此展開。

鬼子軍營的警報聲響起後,老趙帶着兩個隊員立即收槍,一人拿着刀在羊皮上戳了幾個大孔,一人從揹簍裏掏出一掛掛鞭炮。點燃鞭炮後,往鐵捅裏一扔,一旁早已準備好的羊皮立即往上一蓋。這就是咱們在武器不如對方的情況下,經過多次摸索與檢驗而得出的一種土辦法:鞭炮在大鐵桶裏炸響,再用羊皮蓋住,遠遠聽見,很難分辨這到底是不是輕機槍聲。更何況在這激烈的戰場上,又有幾人有那閒工夫,去仔細分辨對手所發的槍聲是不是機槍聲?

鞭炮聲一響,老趙立即向後一揮手,低吼:“快撤!”

隊員們立即按設定好的路線,順着小巷子往後撤。剛撤退到小巷子轉角處,張斌和殿後的老趙正要向北邊而去時,嗖!嗖!嗖!三聲刺耳的破空聲傳來,老趙想都沒多想,一把撲倒張斌。

“轟!轟!轟!”

張斌被老趙撲倒後,本能地向後掃了一眼,臉上原本因戰鬥刺激而激動的表情立即駭然所定格——那三發炮彈所造成的破壞力,實在是太讓人驚駭了。 老兵都是從新兵蛋子中熬過來的。老趙搖頭起身,邊拍着腦袋上的塵土邊關切地向張斌望去。他當然能理解菜鳥經歷戰火考驗時的首次表現,一見張斌那駭然的表情,想都沒多想,一巴掌拍在張斌腦袋上,吼道:“快走!”

一巴掌下去,還真把張斌打醒了,不過他的耳朵被炮彈轟鳴聲給震得嗡嗡直響,根本聽不見。見到老趙張大嘴向自己喊着什麼,張斌立即把耳朵伸過去,大聲喊道:“老趙,你說什麼,大聲點。”

老趙不多言,一把抓起張斌,向前推着跑。

老趙七人這次行動,主要是吸引鬼子火力從三橋鎮北面穿插到最西面。按計劃,此時撤出小巷子後立即向北而去,直到繞開龍潭倉庫,再突然向轉西。中途無論有多少鬼子圍追堵劫,他們必須要把鬼子引過去,一是試探鬼子對倉庫的重視程度,從而判斷那批剛運來的東西的重要性;二來,老周他們已經在西街邊上布好了一個大口袋。

在三橋鎮中心處西北面有一座酒樓,三層瓦房。月光傾射在樓頂上角檐,使角檐下的那個角落更爲黑暗,此時,那裏正一動不動地趴着一個黑糊糊的物體。如果距離稍遠,你眼中就只剩下漆黑一片,根本無法發現他的存在。

彭明傑如黑暗中的幽靈,通過瞄準鏡,藉着街邊那幾盞路燈所發出的微弱光芒,去觀察每一個從中心處向南支援的鬼子。他沒有開槍也沒有移動,如岩石一般與周圍融爲一體,自信而堅定。這些小魚小蝦不值得彭明傑出手暴露方位,他必須把第一槍留給目標,按老周所說:第一目標:崗田板次郎!第二目標:龜田!他就這麼靜靜地趴着。

突然,從遠處傳來因整齊而格外沉重的腳步聲。

此時,依舊能步伐整齊,快而不亂,表明了它是一支精銳部隊;而人數衆多,表明了統率者的級別不低。彭明傑立即來了精神,自信而迅捷地搜索起來。剛搜索一半,一個笑得很是無奈的傢伙從瞄準鏡頭前一閃而過,彭明傑鏡頭又飛速退回來對準那傢伙。彭明傑眼神裏爆發出一片驚喜之光,慢慢地把食指搭在扳機處:崗田板次郎,看你往哪兒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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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龜田君,我們還是到部隊中去吧,你這樣做,很危險。”這一路來,龜田的每一個動作,在崗田這個狙擊手眼裏,都充滿了破綻。就好像現在這樣:部隊在旁趕路,龜田卻站在街邊,這不是擺明了向敵人發出信號,我是這支部隊指揮官,你快來殺我啊!這種愚蠢的行爲,讓崗田腦袋一陣陣的大,偏偏龜田還不聽自己的勸說。

狙擊手有狙擊手的自負與驕傲:在完成任務前他們不會輕易開槍,寧願睡死也不會去站崗放哨,就更不會像步兵一樣衝鋒陷陣,更何況像崗田這種自認爲天之驕子般自負的瘋子。要不是不想這個多年的摯友死於冷槍,要不是看在他第一次開口請求自己的幫助,要不是雙方家族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崗田一個狙擊手纔不會沒事來給人當保鏢。

龜田正要回頭對崗田說話,但傳令官已經跑到他身邊,“報告長官,這是龍潭倉庫那邊發……”

“小心!”

龜田正要伸手去接那份報告,卻突然被身邊的崗田撲倒。

那個傳令官話都還沒說完,突然渾身一震,緊接着一挺,他不相信似的看了看胸口上的彈孔,仰天倒下。

鬼子到底是訓練有素的軍人,反應之快超出了彭明傑的想象:龜田身邊那兩個副手,一見龜田在那小心的聲音中被崗田撲倒,他倆邊熟練地抽出手槍搜索,邊用身體擋在龜田身前;而正要從這兒經過的鬼子,自動圍了過來,同樣邊搜索邊用身體去擋那可能再次出現的子彈;而整個部隊立即停下,就地警戒。精銳之師的強大就在於它臨危不亂。不得不稱讚,龜田的這支部隊確實是精銳。

龜田看着手下就倒在自己面前,看着他抽搐的着,沒幾下就歸於平靜;看着他緊緊盯着自己,眼神裏充滿了求救的哀求;看着他身下流出的血液,如潭水般地漸漸浸溼了那份報告,龜田憤怒得渾身都在顫抖,拳頭握得緊到不能再緊,牙齒咬得咯咯直響。理智告訴他,現在還不是起身的時候,他只能等待。

確定安全後,龜田被手下扶起,臉色鐵青的他頭都沒回,“崗田君,那個刺客就拜……”

話沒說完,龜田發現崗田早已經沒有了蹤影。

“大佐閣下,他向那個方向去了。”

看着手下所指的那個彷彿要吞噬一切生靈的黑暗小巷子,龜田久久不語,眼神越來越陰冷,嘴角抽動了幾下,點點頭。

根本就不用命令,一隊小鬼子立即向那個酒樓衝去,踹開大門,如野狼入羊圈一般衝入。很快,裏面傳出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吼聲,接着就是幾聲槍響。除了門口那兩盞隨風搖擺的燈籠外,整個大樓隨即陷入了一片冷清的黑暗之中。

“報告大佐閣下,沒有發現。”

龜田微微點了一下頭,陰沉地對來人下達命令,“井川,帶着你的小隊,守住這個中心點,如有支那人,格殺勿論!”

“是!”井川少佐立即點頭聽令,然後有些疑慮地問道,“大佐閣下,如果崗田中佐發現了那名該死的刺客,我……”

“如果崗田君需要你們的幫助,你就聽他的吩咐,要不然,就讓他自己去解決吧。”

“是!”

鬼子大部隊正要繼續開拔,可另一件讓龜田更倒黴的事突然發生了。

龜田今天出門絕對沒有看黃曆,否則他一定知道今天不利向南而行。

“嗒!嗒!嗒!嗒……”

昏暗的街邊上,在離鬼子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突然跳出幾個人影,除了一個傢伙端着挺輕機槍掃射外,其餘的同時向鬼子投擲了一個個黑糊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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