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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不一樣的是,這一次,少年的面孔不再朦朧,有了模樣。

無歌看的真切,英挺的眉目,薄唇如櫻,一雙眸子像是浩瀚無垠的星海,唇角一如既往噙著笑。

那是…墨星染。

———

『咚咚』,是誰扣響了岩壁,將無歌的思緒拉了回來。

這裡許是瓮山內的某處古遺迹,岩壁上雕刻著千奇百怪的人形石雕,有些失了手腳,有些則是掛滿了蛛網,看不清本來面目。

岩壁后像是空的,輕輕擊打,回聲響亮。

「主子讓我告訴你,你若再不進食,他定將那姓墨的屍體從亂石堆里掘出來,鞭撻成肉泥。」橫澤將一個竹籃放在腳邊,火紅的發隨著他俯身的動作傾瀉而下,樣貌依舊張揚奪目。

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只可惜,世間沒有早知道。

他隨手扔下一套素紗衣裙,斜睨無歌:「主子讓你把這身衣裙換上,今夜子時,他會來見你。」

隨後,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響起,橫澤沒有多餘一句廢話,撂下東西后瀟洒自如的走了。

他走後,無歌怔了片刻,低頭看了看。

瑩白如玉的肌膚,四肢修長纖細,身上只裹著一件襤褸的袍子,已是深秋,她凍的手腳發抖卻不自覺。

是了,她已經脫離了貓兒殘破的軀體,山崖滑坡之時,她死死守在墨星染身前不願走,巨石兜頭砸下…

那具軀體,已經隨著墨星染一同…死了。

只是他們是從何處尋得她的本身,她清楚記得墨星染說過,她的本身存於腓牙石內。

莫非,腓牙石也落入了他們手中?

「呵,原來是這麼一個狐媚玩意兒,也難怪墨公子對你牽腸掛肚。」

無歌思緒混雜之際,就聽一個女子婉轉的嗓音自身後響起,無歌愣愣的轉過頭,看見上官婉兒身著短衫斜靠在岩壁上,正眯著眸子打量她。

上官婉兒緩步走到她面前,五官有著少女的稚嫩嬌俏,說出的話卻讓人心驚:「我聽聞墨星染年少有成不近女色,卻沒料到竟是被你這種狐媚子迷了眼。」她抬手挑起無歌的下巴,低聲嗤笑:「你是不是床上·功夫很厲害?還是會什麼下三濫手段?譬如…天女願曲譜。」

天女願曲譜能攝人心,能將男子迷的神魂顛倒,甚至甘願以命交付。

也不知為何,痛到麻木的內心在聽到上官婉兒所說的話后,無端起了一絲波瀾。

在來到這處古遺迹后,無歌那張絕美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那是一種近乎造作的嬌媚,眸光流轉間似能滴出水來,配上這具媚到骨子裡的皮囊,當真稱得上『妖孽』二字。

「是啊。」輕柔的低嘆一聲,她俯身貼到上官婉兒耳側:「我就是與他抵死·纏·綿,每夜縱情歡歌,你不知道,他每每抱著我時,身子有多麼炙熱…」

一番話說的上官婉兒面紅耳赤,即便她再是毒舌,也不過是未出閣的姑娘,何時聽過這種露·骨的話。

當然,無歌也未曾嘗過雲雨,這番話,也時當時墨星染帶她去紅雲樓里找線索,正巧碰上樓子里兩個姑娘為爭一個公子鬥氣,嚷的滿樓皆知,她在一旁看戲,聽了進去。

巧了,今日倒是用上了。

上官婉兒憤憤的瞪她一眼:「墨公子怎會與你這種狐媚子扯上關係,如你這般浪·賤的女子,誰惹上誰倒霉!」

「是嗎?那要照你這麼說,跟你這種蛇蠍心腸的女子扯上關係,就是幸事了?」無歌裹著襤褸的袍子行至寒潭旁,兀自退去衣裳沒入水中。

冰冷的潭水激的她清醒許多,心中剛模糊片刻的痛又漫上心頭。

「呵,幸事不敢說,但至少我了解他,試問,你可曾知曉他心中壓抑,哪怕一絲一毫?」上官婉兒盯著無歌的雪白如玉的背影:「他與我一樣,我們都是寄人籬下的養子,我在城主府中表面風光實則寸步難行,凡清界人族尚且如此,更何況複雜如萬古天!」

或許是那夜墨星染救下了她,那時候,上官婉兒心中對墨星染有了別樣的感覺。

之後,她想透過玄門閣內的玄光鏡了解更多關於墨星染的事,但礙於墨星染自控甚嚴,玄光鏡只能觸及人們願意想起的回憶,不願想起的,則是一片黑暗。

墨星染的兒時…是大片的黑暗。

唯一重複回憶起的,是一個端莊且風韻猶存的女子站在萬古天的一處清泉旁,對他說:「養子就是養子,可萬莫生了鳩佔鵲巢之心。」

只此一點便不難知道,墨星染的內心,該是多麼的孤獨。

……

無歌身子浸沒在寒潭中,半晌也未曾回應,唯有瑩潤的肩膀不住的聳動,單薄的背影蕭索落寞。

上官婉兒見此,揉了揉鼻子,悶聲道:「事已至此,我無意再與你爭執,看在他的面子上我只能奉勸你一句。」

她的神色陡然嚴肅,目光小心翼翼的掃過四周,確定無人,低聲道:「東衍非善類,無論他如何遊說於你,你只要記住一點。」她邁步走到寒潭邊,對著無歌的背影:「不要答應他任何事。」

無歌一怔,眼角的淚珠滴入寒潭,再回頭,身後已尋不到上官婉兒的蹤影。

———

瓮山腹地深處,瘴霧在此處消散的乾淨,朗月皎皎,毫不起眼的密林間,聳立著一塊裸露的岩石,唯一與別處不同的是,這塊岩石呈暗紅色,映著月光,透出一股陰煞之氣。

一襲玄袍的男子背身抬起手,他面前的山石發出低沉的悶響,暗紅的岩石從中開裂,轟然朝兩邊移動,露出一條幽深的、向上傾斜的甬道。

男子身後跟著幾個同樣一身玄色的部下,為首的一位抬起頭,看向男子:「主子,還有二十餘人在山裡,不出一日,必將盡數擒獲。」

聞言,玄袍男子不緊不慢的回過頭,左眼上覆蓋一張精緻蝶面,半遮著臉,神秘邪肆。

「嗯,你派幾人去瀑布旁尋索一遍,那個神族之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男子的嗓音低沉磁性,彷彿無論他說什麼,都透著蠱惑。

為首那人應了聲,目送男子進了甬道,紅岩隨後轟然緊閉,絲毫不見裂痕。

……

東衍拾級而上,漆黑的甬道內,腳步聲低低迴響。

盡頭處,他抬起修長的手,四周亮起幽幽燭光,將整個山神冢罩在朦朧的燈火下。

這是一處古廟宇,同時也是——玄門閣正身所在。

廟宇內聳立著八根石柱,其上刻著斑駁的文字,那是一種古老的字元,鎮壓著神冢內的秘密。

空蕩蕩的廟宇盡頭處佇立著一尊佛像,足有三人高,斂著目垂著眸,法相威嚴莊重。

可似乎是因為久無人打理,佛像上掛滿了蛛網灰塵。

「怠慢了。」東衍輕聲嘆息,袖袍揮過,一陣風將佛像上的灰塵盡數掃去,煥然一新。

這才看見,這尊佛像好似與別的佛像有些不同,這是一尊坐佛,可佛陀座下並無蓮座,卻是虛浮於半空,而且,整座佛像泛著慘白冷光,與這廟宇內的燭火之光格格不入。

「主子,您回來了。」橫澤從廟宇一側的黑暗中走出,躬身朝東衍揖禮。

「她人何在?」東衍沒有回頭,兀自虔誠禮佛。

「她在寒潭處,已經按您吩咐,將她的主神嵌回了本身。」

「嗯。」

東衍緩緩起身,袖袍一揮,岩壁上的燭火霎時間齊齊滅了,廟宇內唯有古佛慘淡的白光。

他回過身,毫無徵兆抬手扇在橫澤臉上,那張精緻的臉上登時紅起一片:「你想要她的命,誰給你下的命令?」

橫澤像是早預料到,斂著眸子,身子側偏,不動聲色的回過頭:「主子,你動了惻隱之心,你下不去手,唯有我替你除了她。」

東衍聞言挑眉,狹長的眸子饒有趣味的看他:「何時變得這麼有主意了?」

「不敢,橫澤自去雷澤之地領罰。」

不肖過多解釋,東衍的性子他最是了解,若是再多說一句,只怕就不是領罰那麼簡單了。

———

寒潭處,子時,窸窣的腳步聲響起,無歌屏息側躺在石榻上,聽見腳步聲,趕忙閉緊了眼。

素紗衣裙隨著髮絲傾瀉在榻上,身子側卧著,更顯女子曲線玲瓏。

東衍來到石榻前的桌旁坐下,側頭拖腮盯著女子的背影。

她肩膀在抖…

骨節分明的手指輕敲桌面,狹長的眸子噙著玩味:「又見面了,無歌。」 岩洞內靜的可怕,唯有手指輕叩石案之聲,雜亂無章,卻聲聲鑿進了無歌心裡。

十指緊握成拳,指節隱隱發白,鴉羽似的長睫微微顫著,她強忍著心中憤恨和驚懼,卻不知,不住發抖的肩膀早已出賣了她。

東衍斂著眸:「你怕我?」

半晌,無人回應。

他神情似有不悅,目光掃過四周,最後落在了布滿枯藤的岩洞口。

岩壁下放著兩個竹簍,似乎未曾動過。

修長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兩個竹簍同時掀翻,飯菜酒食撒了一地…

「為何不進食?」

聽不出情緒,但周遭的溫度陡然降低,身下的石榻好似冰窟,刺骨的寒侵襲入體。

無歌猜,她許是將他惹怒了。

隨之而來的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東衍邁步靠近石榻,坐下。

一陣泠冽的暗香襲來,如同檀香焚盡后的餘韻:「你不回話,究竟是睡著了,還是…」他嗓音蠱惑,毫無徵兆的湊近無歌頸間,冰冷的鼻息順著衣襟鑽進她的頸窩:「對我懷恨在心?」

胸腔陡然窒息,無歌雪白的頸上多了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東衍扼住了她的咽喉。

他俯身貼著她的臉頰,眯著狹長的眸子道:「你想尋死,沒那麼容易。」餘下的一隻手牽起無歌搭在榻上的素紗腰帶,在指尖繞了幾圈,作勢要扯開。

「我倒想看看,他在你心中有幾分輕重。」

話音將落,無歌意識到什麼,猛地睜開雙眼,雙手胡亂的向腰間摸索去,觸碰到東衍冰冷的手,又慌忙縮了回來。

一聲低低的嗤笑響起,東衍挑眉:「原來,沒睡著啊。」

他鬆開了兩手,退至一旁,冷眼看著她。

羞辱和憤恨達到了頂端,激紅了無歌的眸子,她直挺挺的坐起身來,怒瞪著那人:「你究竟想如何?」

「我想如何便如何嗎?」他背過身,行至石案旁坐下,抬手搭在身側的石凳上:「我想你來我身邊坐下。」

他抬起頭,挑釁似的看著無歌。

石案位於石榻兩步之遙,寒潭在岩洞口的邊上,洞中沒有利器,無歌眼角的餘光落在翻倒的竹簍處,簍中閃過一絲冷光…

「我有些餓了。」無歌起身整理了身上的素紗。

面對無歌這句突如其來的餓了,東衍卻微微笑著點了點頭:「來人,備些飯菜。」

「不必了。」無歌快步走到岩壁處,提起竹簍:「還有些乾糧。」

「也好。」東衍斂了笑,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竹簍內還有幾張饢餅和…一把小刀。

無歌將手伸入簍中,裝作拿餅,不動聲色的小刀收入紗袖,一低頭,卻看到地上灑了一地的竄魚丸湯,心頭湧起的陣陣鈍痛幾乎讓她窒息。

他不在了,不能掉淚,無歌提醒自己。

忽而洞口閃過一個虛影,從無歌眼角的餘光掠過。

無歌身子一僵,那人的身影…竟莫名熟悉。

「主子,飯菜備好了。」上官婉兒從岩洞口的暗影里走出,嬌俏的臉龐毫無表情。

原來是她。

「好。」東衍看都未看上官婉兒一眼,一手托腮,幽幽的眼神始終未從無歌身上偏離半分:「將東西給她,你退下吧。」

此時,寒潭內突然翻捲起細微的浪花,泉眼處湧起一團氣泡,『咕嚕嚕』的悶響在這安靜的岩洞中很是異樣。

東衍回身看了一眼。

上官婉兒恰好在此刻將竹簍遞到無歌手中,同時,在她手心塞了一樣東西…

「主子,我先退下了。」上官婉兒畢恭畢敬的弓腰後退,身影很快沒入了黑暗。

東衍回身望向無歌,正看她挎著竹簍巧笑倩兮朝石案走來。

「沒想到,你們玄門閣還真是個魚龍混雜的地方。」她掀開竹簍,騰騰的熱氣從簍中冒出,鮮香撲鼻。

她將鬢髮別至耳後,露出精緻絕美的側臉,將菜色一樣樣端出來放置桌面:「赤水巷內的那家食鋪子,竟也是你的眼線。」手中一碗鮮美誘人的竄魚丸湯,其上漂浮著幾朵油腥,讓人食指大動。

東衍從她手裡接過碗箸,挑眉看她:「我記得你可是十分鐘愛秦懷的手藝,離開赤水巷時還向他討要配方來著。」

「確實,老秦的手藝,呆在那深巷內,可惜。」

無歌捧起碗盞,吹了吹,嘗了一口那鮮嫩彈牙的魚丸子,慰嘆道:「還是老味道。」

眼前的女子突然話多起來,與方才愁眉苦臉的樣子判若兩人,東衍看在眼裡,卻噙著嘴角笑笑:「你應該知道我今夜為何而來。」

「為何?」一雙眸子透過霧氣看他。

「我知道你已經知曉了,他還沒死。」狹長的眸子與她對望,嗓音低啞繾綣。

無歌身子一僵,手中的碗跌到地上應聲碎成瓦礫。

「不過我還是要奉勸你一句,無歌,你與他不是一路人。」

無歌心中油然升起不安,那種被人一眼望穿的不安。

她骨子裡,怕極了眼前這個邪肆的男子。

東衍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岩洞口:「你若不信,我這就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那你便會知道,墨星染之於你,不過是輕如鴻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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