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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是王鐵花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她沒有把手伸直,被教體育的江老師批評了一下:“手一定要伸向天空,對着太陽。”

王鐵花當時一聽,立馬從列隊裏跳了出來,大聲地嚷了起來:“他竟敢指桑罵槐,是大逆不道!”她振臂一揮的時候,所有認真做體操的同學都停了下來。

一句口號一個動作的江老師腿恰好踢到半空中,僵住了。

“這就是證據,他的腿踢的方向就是。”所有的同學都隨着王鐵花手指指向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堵長着綠綠青苔的圍牆,看得更高更遠點,除了飄着幾朵白雲的天空,還有兩隻雄鷹在半空中低飛尋找食物外,什麼都看不到。

孫悟空都未必能看得清,我們凡人肉眼,更是不可能。

“他還毀滅證據。”王鐵花一看到江老師把擡起的腳放回原地,立馬又喊了一句。她這一喊,所有的同學都把目光落在江老師的身上。

江老師臉色慘白,不知是該一直擡着腿好,還是把腳放回原地,總而言之。把腿放下也不是擡起腿也不是。

隨着王鐵花不停地煽風點火,以前受過江老師批評過的同學陸續地從列隊裏站了出來跟着王鐵花一起指責。

那會兒,我站在教學樓的走廊裏看得一清二楚,心裏一陣揪得緊。

所有上體育課的學生團團圍住江老師,連那些沒上體育課的學生也去湊熱鬧,那會兒當學生最快樂就是不用上課。這一鬧,不知合乎了多少位學生的心聲。

江老師很快淹沒在學生的包圍圈裏,我站在二樓,依然看不出哪一位是江老師,但我能猜得到,站在人羣中間孤立無助,絕望的肯定是江老師。

我想起了居委大媽的遭遇,心裏一咯噔,腦海裏浮出一位身影——華校長。

我飛快地朝校長的辦公室跑去,辦公室的門是緊鎖的,我睜大眼睛朝厚厚的玻璃窗拼命地瞧了瞧,想瞧清裏面的一切。但這是徒勞的。我想敲門,但不敢敲門,萬一被哪位學生看到了,我肯定是成了批鬥的對象。

我在辦公室找不到校長,又想着去華校長的宿舍找,可不敢。我就是這樣懦弱,也難怪別人給我起外號。

李希望聽到這,眼睛瞪大十倍,藉着昏暗的燈光,想把老者看清楚。他老者來說認識不久,但老者自我評價懦弱,顯得有點不恰當,同學與同學之間互相起綽號,那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一位看似心慈面善的老者怎麼會對學生時代同學給起的綽號念念不忘?這樣的綽號不是一般的綽號,肯定跟刻在腦海裏的記憶有關係。還沒等李希望理出頭緒,老者又緩緩地敘述起來。

我不敢站在二樓一直明白張膽地看。不是我比他們高明,不喜歡看熱鬧。我也想看,但看見廊道上沒有一人,只好悻悻然地收斂起內心齷齪無比的想法。

我從走廊悄悄地回到座位上,看着班裏有許多同學拿着課本,認真地寫着。我也裝模作樣地拿起課本,認真地讀起書來,但哪有心思讀得了,滿腦子都是江老師被學生踢,被學生打的情景。

好不容易捱到下課,從教室裏出來,在操場挨批斗的江老師和批鬥的同學已經散去。江老師也不知去向。

走在路上,我想上前跟同學打聽有關江老師的情況,但又擔心惹禍上身,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想從同學的表情或是口中捕捉點有關江老師的消息。

第二天,做早操時,我見到了江老師,他的出現讓我懸在半空中的心悄悄地落下了許多,他還好好活着。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的,腫得跟皮球一樣。

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再也不像往常一樣喊口號,再也不站在臺上帶隊領操。全場的學生,也傻愣愣地站着,任由廣播裏播放早操曲完,沒有一人動手做操。

華校長也在,華校長也不說話,要是平時,哪一位同學不做操,他早從隊伍裏把不做操的學生揪出來,拉到臺上。王鐵花就被華校長揪過一次上臺。做得不認真的,華校長點名,散操後,留下重新做一遍。

所以,每一位學生做得最認真的是早操,也是我上過所有學校做過無數早操,唯一不能忘的是一套早操。

江老師被學生批後,我們再也不做過操,剛開始心裏挺高興的,不用大熱天,一大早就得鍛鍊得滿身大汗。

多年以後,心裏記得最深的就是上初中時,做早操的情景,甚至渴望如果時光倒流,還是願意重回那所我上不到幾天的中學學校上學。

初三有了王鐵花的領頭,就不斷一涌出黃鐵花,張鐵花,那時學校鬧革命鬧得最厲害的是初三的學生,幾乎每個班都在鬧革命。課幾乎沒人上。

他們的理由都是五花八門,歸根結底有兩點:第一點是,管得太嚴的老師,就說成是暴君,自私自利,爲了個人的私心和榮譽,不顧學生的死活,強硬塞給學生不喜歡的知識。第二點是不想管的老師,就說成了不務正業,領着國家的津貼,卻不想爲國家出一點兒力氣。

你說當個老師咋就這麼難?管得太嚴也不行,不管也不行。要求學生學習是一種罪,不要求學生學習也是一種過。兩頭都不是人。

後來,我也當了一名老師,真實的體會到了當老師的不容易。現在的學生既不能打也不能罵,得好言相勸。你說一個人,光好言相勸就可以言聽計從了?上面一邊喊着要成績,一邊又喊着不能讓學生作業負擔過重。這叫什麼事?不寫字,也能考出高分?

有些人的想法天馬行空,但也別拿出來忽悠下一代。

以後幹哪一行也別在老師這一行裏混,真的難!老者說話的思維總是跳躍性的。但一點兒也不讓李希望感到難於理解。

老者說到這,呷了一口茶水。

李希望靜靜地坐着,不再問,他知道,老者會說,因爲故事還沒完。果然,老者連喝了三口茶水,又繼續地說了起來。 遠遠的,我看到了華校長正艱難正從地上爬起來。那天的太陽異常的強烈,照個整個大地都是白白的一片,白得刺眼。整個寬大的操場除了華校長外,空無一人。

華校長上身穿的是白色的襯衣,我站在校門口一棵大樹下,直感到華校長的衣服在陽光底下白得耀眼,比亮光還要白!直照得我睜不開眼睛,幾次低頭揉眼睛,每次一揉,總感覺有眼淚趟下來。越揉,眼淚趟得越多。

終於華校長站了起來,一隻手撐着腰,一隻手撐着膝蓋,慢慢地向校門口這邊挪來。我想上前道歉,想說明緣由,想澄清我沒有推,更不是故意壓和坐在他的身上。更想扶一把走路華校長,但這些都是我內心的想法,行爲上我依然是冷漠的。

可隨着華校長越走越近的時候,我的眼睛幾乎是睜不開的,無論我怎麼揉,怎樣的用力扯眼睫毛,也扯掉了一大把眼睫毛,都無濟於事。

情急之下,我跑到學校後面的小溝,用手捧起兩把渾濁的溝水洗了洗眼睛,這時眼睛勉強才能看清。當我返回校門口的時候,華校長已經走出了校門,一步一個維艱地走在大街上。

華校長走路那姿勢,我至今都難於忘懷,身體半躬着,頭向前傾,屁股向左歪斜着。可以說是頭在南渡江的東邊,屁股在南渡江的西邊。

中午的大街上,行人稀少,我很想上前扶,可就是不敢。萬一被哪個劉鐵中還是王鐵花,看到了,我就是十張嘴也說不清。

街道不算長,但華校長卻走了很久很久,我跟在後面,走走停停,也走了很久。

回家後,我的屁股莫名地痛,只有站着纔不痛。家裏的人都以爲我便祕使然,以爲只要吃點兒蘆薈汁催瀉出堆積在肚子裏的髒物就好。

那會兒連飯都吃不飽的情況下,肚裏整天都是空空如也,哪有多少的糞便堆在肚裏。人病亂投醫,父母也是出於一片好心,蘆薈汁是喝下去了,屁股的疼痛非旦沒好,還劇烈地痛。加上拉肚子,我躺在牀上虛脫得連呼吸都難。

既不能平躺,只能像華校長摔在地上那樣趴在牀上。我在牀上趴了一個星期,終於可以有力氣下牀了。以爲一個星期後,學校的革命也鬧得該消停了。

但事實跟我想像的差得很遠,幾乎所有學校都停課,就連小學也一樣。來到學校,正是做早操的時間,廣播沒有像往常一樣響了起來。校園裏的學生像脫了僵似的野馬,在操場和教室之間東奔西跑。

學校裏除了洗廁所的阿姨外,老師的身影沒一個。我來到教室,看到劉鐵中,率先跳到桌子上面,握緊拳頭呼喊着,每說一句,所有臺下男女同學,都一致跟着揮着手跟鸚鵡學舌一樣。

王鐵中說的也不是洋洋灑灑的大道理,更不是什麼振奮人心的話,就那麼兩句話:我們貧下中農是一家;堅決清理走資派。

我站在羣情激奮的人羣后面,佯裝如他們那樣揮臂,但嘴巴沒有哼一聲。還沒揮幾下,身體有點虛脫,想坐下來,又不敢,只能半蹲半坐着在椅子上,眼睛一刻也不敢離開站在臺下唾沫橫飛的王鐵中。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我想聽到同學們說華校長的消息,全班沒有一人說。我想問,但又不敢問。

放學回家,不知咋的,走着走着,就走歪了路,站在路中央躑躅了半天,劉鐵中和班裏幾位女生,穿着用飛機草染成的所謂軍裝,走了過來。用戲虐的口氣對我說:“敢不敢加入我們的紅衛隊?”

我拼命地搖搖頭,撒腿想跑,背後傳來她們幾位女生的哈哈地笑聲。

我以爲跑了就會躲過,革命就到此結束。我跑出一段好長的路,感覺離王鐵中已經很遠。便停了下來,四處張望着,不知不覺地跑到一塊種滿蘿蔔的田地裏。

地面上長着綠綠的蘿蔔葉,蘿蔔根掩埋在地裏。但有些蘿蔔根還是破土而出。我隨手拔了一個,用手拍掉蘿蔔身上的泥土,用嘴啃了一下,又苦又辣。

“終於找到你了。”聲音比人先到,原來是王鐵中那一羣人,總共五六個人,裏面也有我的同桌黃牛武。

黃牛武上前拍拍我的肩膀說:“我們一起去華校長的家,你要不要去?”

“他是不敢去?”黃牛武的話音剛落,王鐵中立即將了一句,當時我正咬着一口蘿蔔,聽了王鐵中的話,一塊剛咬到嘴裏的蘿蔔一下卡在喉嚨裏,咽也咽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他們一看我這窘相,笑得前腑後仰,王鐵中笑着說:“女主任,就是女主任。”

我氣得直冒泡,瞪着兩隻眼珠子,從嘴裏硬是擠出:“去—”原本是想說去就去,誰怕誰。但去字剛一出口,卡在脖子上的蘿蔔滑進了肚子裏。

我又拼命地咬了幾口蘿蔔,極不情願地跟他們來到華校長的家。華校長的家門緊閉着,劉鐵中敲了半天,沒人應。

“走,我們去拔蘿蔔,那是華校長家的。”劉鐵中一下命令,長在地上的蘿蔔被我們拔得精光。不,是他們拔的,知道蘿蔔是華校長家的後,我沒再動手拔一顆。

後來,我再也見不到華校長了。

夜深了,坐在亭子裏喝茶的人陸續散去,老者說到這,有點兒累了,這時老者的手機響了起來,還是老者的學生。李希望不禁感嘆老者學生的熱情,這麼多年,還一直對恩師念念不忘。

“這些都不是我的學生,是認的學生。”老者或許是看出了李希望的疑惑,補充了一句。

世上有認父,認母,認乾爹,認乾孃,認姐姐,認哥哥,認妹妹,從沒有聽說認學生的,李希望聽到,更加的納悶了。

自從當老師後,我一直感覺我以前作的虧心事太多,爲了讓心靈得到安慰,我把大部分的工資全部資助給貧困生。

聽了老者的話,李希望對老者肅然起敬,怪不得那些學生們如此敬重他,他應邀參加聖誕狂歡這樣的行爲,李希望至此才恍然大悟。

因爲他心地善良,愛他的人都是****,他愛的人也是****,無論是他愛的人,還是愛他的人,都是不分年齡的,不分地域的。

“你不是說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這句話說得很牽強,難道你不怕你的熱心腸最終也落得像居委大媽和華校長那樣得不到好報?”李希望拋出他最後一個疑問。

“呵呵!誰不怕,到死的時候還不能善終?”

老者沒有直接回答李希望的問題,但從老者的行動中,李希望已經明白,老者是一位真正善良的之人,他想起了不知哪位名人說過的一句話:善人者,人亦善之。

李希望陷入了沉思。 聖誕節過後的黎明跟往常一樣,只是天氣變得有點惡劣,一大早起來,明媚的陽光沒有了,整個大地變成了黑壓壓的一片。天空中的烏雲滾滾地翻動在半空中。滾動的烏雲正醞釀一場雨。

李希望昨晚與老者告別後,一人坐在南渡江邊,坐了許久。腦子想了很多,一直堅硬的心開始變軟了,或許老者的話是對,好人有好報。

坐了一個晚上,李希望感到有點疲倦,他站了起來,伸伸手,踢踢腿,扭扭腰,彎下腰,捧起江水抹了抹臉,手一伸到江水裏,一股刺寒直鑽入心窩。

大街上,行上稀少。商店幾乎都是關着門的。街上的垃圾比往常還要多幾倍,酒瓶子,餐巾紙,水果皮,快餐碗筷隨地都是。滿地開花的垃圾可以看得出,昨晚的盛宴不僅在豪華的酒店裏上演着,大街上一樣上演着狂歡的場面。

幾位清潔工戴着口罩,把帽沿壓得低低的,整張臉遮得嚴嚴實實,不停地揮舞着手中的掃把,把昨晚逛歡過後遺留在街上的酒瓶子和垃圾全掃到成一堆。

一位撿破爛的大爺手裏拎着塑料袋,撿起了地上堆積在一起的酒瓶子。一位清潔工停下手中的掃把,脫下口罩,伸出一個手指,指着撿破爛的大爺不知說着什麼。

撿破爛的大爺轉過頭看了一眼,又繼續撿起地上的酒瓶子往塑料袋裏塞,動作比剛纔還要迅速。

清潔工拖着掃把跨大腳步跑過去,撿破爛的大爺從地上抓起六個瓶子,塞進塑料袋,過於倉促,一個瓶子在塞進袋子的時候,在袋子口滑了出來,砰的掉在地上,瞬間開了花。

撿破爛的大爺顧不上許多,拎起塑料袋,往旁邊的小衚衕跑,清潔工緊跟在後面追了一小會兒,見跟不上,便停了下來。嘴裏依舊罵着。

她來到被撿破爛大爺撿走一些的酒瓶子邊,用手攏了攏自己辛苦才撿來的酒瓶子。又動手把剛纔摔在地上瓶子碎片,掃成一小堆。

幹完這一切,清潔工又走向剛纔還沒掃完的街道,繼續揮舞着掃把。

不一會兒,撿破爛的大爺又從衚衕悄悄地冒出來,躡手躡腳地向還沒撿完的酒瓶子靠攏。但即便這樣,還是被清潔工發現了。清潔工不像剛纔那樣,只是罵兩句,而是把手中掃帚直接砸向了撿破爛的大爺。

掃帚砸向了路邊的電線杆,撿破爛的大爺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不敢再邁進,拖着塑料袋往相反的街道跑去。別看大爺身體有點佝僂,但跑起來,還算敏捷。

酒瓶子對於一些家庭收入微薄的來說,的確可以起到貼補家用。

起風了,一股刺冷的寒風悄然地降臨,使原本就有點冰冷的天氣陡增了許多寒意。走在路上的行人,捂緊衣服,低着頭前行。大多數行人都是一些老人,提着菜藍子,她們圓圓的身體儘量地貓着躲向屋檐處。

這樣的舉動只是心理上得到一點點兒的安慰而罷,壓根不起作用。

李希望找了間做早點的茶店,坐了下來,舒了一口氣,茶店靠牆是由兩張正方形的桌子拼湊成一張桌子邊圍坐着七八個少男少女。

從這羣少男少女嘰嘰喳喳的聊天中,李希望知道了他們昨晚狂歡中一些零碎的消息。

早餐吃到一半的時候,外面下起了雨,雨下得不是很大,就是海南冬天常見的彎腳小雨。

李希望從茶店裏走出來,黑壓壓的天空變得明朗了許多,路上的行上也多了起來,不過,每個走在路上的年輕人都是哈欠連天,一副睡不夠的樣子。

雨淅淅瀝瀝地下着,這樣的雨一下肯定是十天半個月。李希望站在茶店門口,看着行人撐着花花綠綠地雨傘,快速地消失在街道的拐彎處,新的面孔及身影又重複着剛纔的情景出現在李希望的面前。

李希望擡頭看了看天空,走出了茶店。貼在牆上的文明標語在雨滴的洗滌下,溼溼的,但字依舊很清晰。

李希望拐了一個彎,看到前面不遠的地方,一位肥胖的女人與一位男人正吵得不可開交。

“不給錢,想走,門都沒有,跟我去派出所。”女人揪着男人的衣領,往外拽,男人死活不願前進,整個身體僵立着。

見無法拽動男人,女人更加的生氣了,一隻手指指着男人的腦門重重地戳了一下,男人的頭像個反彈的氣球,像後彈了一下,又恢復了原位。

李希望慢慢地朝正吵得不可開交的人走去,也弄明白了怎樣的一回事。

原來,廁所是肥胖的女人剛花錢承包過來的,每人進廁所撒尿都得付錢,小便五毛,大便一塊。廁所門口豎着一塊木板,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男人只付了五毛錢,進去廁所不是撒尿而是拉大便。紙是男人隨身攜帶的。男人以爲不用女人的紙,所以就想省下五毛,誰知,肥胖的女人卻不幹了。

不用紙也得照樣付一塊,事情就因這五毛而鬧着,僵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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