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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李竹這樣負責維護地宮大陣的人,從他進來的那一刻起,如果想要離開此處,便只有一個可能。

死亡。

李竹還小,所以他的餘生還很長,一想到自己還要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宮殿中生活數十年,這原本是一件非常令人絕望的事情,但李竹卻與他的前輩們一樣,心中的驕傲永遠高於膽怯。

這是專屬於唐人的驕傲,同時,也是宮衛們獨有的驕傲。

如果有一天,長安被外敵入侵,城破山河亂,他們,便是這座雄城最後的防線。

亦是唐人最後的尊嚴。

所以李竹從來不曾抱怨過自己的命運,相反,他覺得這是自己無上的榮光。

與往日一樣,今天地宮的工作繁忙且安靜。

過往宮衛都沉默不語,只是專註地在完成自己的任務。

李竹對於這樣的畫面早已習慣了,但與平時不同之處在於,今天大家的目光中都帶著些緊張。

當然不是因為陛下的到來。

事實上,在過往的這三年時間裡面,李竹曾經無數次見過陛下來地宮巡視,但正如外界所傳言的那般,這位千古第一女帝其實並沒有什麼架子,相反,陛下一直是一個很和藹可親的人。

「陛下可是知道我的名字,還摸過我的頭呢!」李竹如此想著。

的確,作為一國之君,大唐的這位女皇帝竟然能記得每一位地宮宮衛的名字,這件事情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至於說如長輩對晚輩那般,摸摸頭,鼓勵兩句,幾乎已經可以算得上是李竹此生的最巔峰時刻了。

「這麼小的年紀便當了宮衛,辛苦了。」

「為帝國效忠,萬死莫辭!」

這便是那一日的李竹與唐皇的對話。

雖然對於唐皇來說可能只是覺得這個小傢伙長得很順眼,順手關心了一下,但對於李竹而言,卻絕對是祖墳冒青煙的大喜事。

自那日之後,其餘宮衛看向李竹的目光便無端多了些羨艷的味道。

讓李竹整整嘚瑟了兩個月。

雖然地宮內沒有那麼多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黑暗,但少年心性中的炫耀,在所難免。

所以李竹也知道,今日大家之所以會表現得如此小心翼翼,絕對不是因為陛下的到來,而是因為另外一個人。

李竹從來沒見過那個人,但他聽說過她是誰,更知道,當初那個女魔頭在地宮奠基的時候曾來過一次,一名宮衛因為抬頭多看了她一眼,便被剜去了雙目,斬去了一臂、一腿,現如今只能在地宮最陰暗潮濕的晦堂等死。

李竹不明白,陛下為什麼會容忍這般殘忍的女魔頭存在,他更不明白,這樣的人,憑什麼成為大唐的旗幟?

這個人,當然便是魁星閣閣主,凌曌。

今日是凌閣主自地宮奠基之後,首次造訪,緣由未知。

不過這次那女魔頭是與陛下一起來的,想必不敢太過放肆吧。

李竹默默安慰了一下自己。

畢竟上頭已經安排下來,待會兒會由他前往養心殿奉茶。

如果放在往日,這當然是一件非常值得高興的大活兒,但今日因為凌閣主的駕到,這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苦差事。

從這個角度上來說,李竹的運氣實在是不太好。

約莫半刻鐘的時間之後,李竹端著白瓷托盤出現在了養心殿的門口,門前的侍衛沉默著打開了大門,其中一人好心提醒道:「把頭垂低一些。」

聯想到那個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的傳聞,李竹頓時心尖兒一抖,悄聲道了聲謝,隨後便將腦袋埋了下去。

好在李竹對於養心殿內的構造很熟悉,所以即便只能低頭看地,也沒有走錯方向,很快就來到了玉桌前,看到了那一雙指甲鮮紅,泛著妖異卻致命氣息的玉足。

李竹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了兩分,他趕緊將目光向上抬了兩寸,然後將托盤上的一應茶具放到了桌上。

根據以往的經驗,這個時候李竹什麼都不用說,也什麼都不用再做,便可以直接轉身走了。

但偏偏,有人叫住了他。

「這個小傢伙長得挺嫩啊,抬起頭來讓姐姐瞧瞧?」

聞言,李竹整個人頓時如遭雷劈般,渾身輕輕顫抖起來,但他不敢違逆對方意思,只能緩緩抬起頭來,露出了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看到李竹這副樣子,「女魔頭」卻似乎很滿意,不禁笑著對旁邊那位婦人道:「姐姐,這小傢伙就送給我了好不好?」

聽著這話,李竹的雙腿頓時抖得更厲害了一些,看向旁邊那婦人的目光中充滿了乞求。

天上地下,只有她,可以救李竹的命。

她雖然不戴鳳冠,不持權杖,但誰也不能否認,她就是整個大唐帝國最有權勢的女人。

她的發間插著一支鳳釵,身上穿的不是黃袍,而是一件紅衫,雍容華貴的面容不怒自威,卻又似乎含著睥睨天下的微笑。

她便是唐皇,李秀榮。

而有資格與唐皇對坐飲茶,甚至稱呼其為「姐姐」的女魔頭,自然便是魁星閣閣主,凌曌。

此時聽得凌曌的這番要求,李秀榮只是輕輕笑了笑,開口道:「他是宮衛。」

今日能夠出現在地宮裡的人,除了李秀榮與凌曌,以及他們各自所帶的護衛之外,當然就只有那上千的宮衛。

所以這是一句廢話。

但李秀榮又怎麼會在這種時候說一句廢話呢?

所以她的意思是,李竹是她的人。

話音落下,凌曌那雙秀美輕輕一挑,同樣笑道:「姐姐真是小氣。」

說罷,凌曌便端起茶杯輕輕飲了起來,就如同剛才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李秀榮亦沒有說話,只是看了李竹一眼。

便是這一眼,令李竹感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他再次垂頭,不敢再多做逗留,轉身便出了養心殿。

且不說李竹日後會因為今日之所遇做多少場噩夢,又會不會把陛下的神像掛在床頭日夜參拜,總之,接下來,一場足以決定整個星隕大陸未來的談話開始了。

對話的雙方都是女人,卻從來沒有人敢因為她們的性別而輕視於她們。

或許曾經有,但那些人都死了。

現在,她們二人的意志,便代表大唐的意志。

「大梁與我國素來交好,此番若是不救,似乎有違情理。」李秀榮率先開口了。

然而,對此凌曌卻不以為然地笑了笑:「上次在大燕境內,我已經冒險救了他一次了,多年前的人情已經還清。」

李秀榮點點頭,隨後道:「所以問題的關鍵是,此役究竟是雪中送炭,還是錦上添花?」

聞言,凌曌眉目間的冷色也越發強盛了一些,她搖搖頭道:「我不知道蘇有銘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況,但以上次的接觸來看,他的確受了重傷。」

李秀榮自袖中拿出了一個星盤,沉聲道:「數月之前,大梁月影秘境一役,我便看到了紫薇犯貪狼之相,不過最後的結果與我的預測相反,大亂未生。」

凌曌點頭道:「我事後也推算過,問題出在一個凌劍宗弟子的身上。」

李秀榮伸手在星盤上輕輕一拂,上面立刻出現了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像。

「他叫洛川。」 當整個星隕大陸的頂尖修行者都在關心大梁星殿殿主,蘇先生,蘇有銘是否還活著的時候,大唐帝國兩位高處不勝寒的女人,卻將話題引到了一個無名之輩的身上。

不,或許今日之後,洛川這個名字,將會名滿人間。

因為他破壞了影子先生的計劃。

在觀星大會這個相對不那麼重要的戰場上,取得了完勝。

幾乎可以說是以一己之力為星殿保留住了無比珍貴的火種。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日,這些火種就將以燎原之勢燒遍整個大梁,讓影子先生付出足夠慘烈的代價。

畢竟,洛川修的就是星火燎原訣。

但不管怎麼說,經此一役,星殿將會遭受史無前例的重創,而宛城那邊的勝負,則會影響整個大梁的未來。

這便是李秀榮與凌瞾選擇作壁上觀的理由。

因為不論結果如何,大唐都是能漁翁得利的一方。

若是蘇有銘死了,那麼從此以後,便唯有大唐帝國坐擁兩大恆星境強者,而依照大梁與大燕兩國之間的不共戴天之仇,二者再無聯盟之可能,那麼大唐一統天下之宏願便指日可待!

反過來,若是燕國這次輸了,甚至牧哲戰死,那麼不日之後,大梁必將對大燕發動全面戰爭,從此與大唐帝國平分天下!

按兵不動,便是大唐目前的最佳策略。

道理誰都懂,可從情感上來說,卻令很多人難以接受。

畢竟梁、唐兩國世代交好。

傲嬌萌夫惹不起 星殿與魁星閣更是一脈相承。

也許正如老話說的那樣,只有小孩子才分對錯,大人,只看利益。

相比起李秀榮和凌瞾這般活了上百年的老怪物而言,洛川當然只是一個孩子,所以即便面對必死之局,他依舊對影子舉起了手中的劍。

即便他有安全逃離的機會,也仍舊毅然決然地讓楊天笑馭樓離開了。

面對境界上那宛如天蟄的恐怖差距,洛川沒有怯懦,也幸而得楊天笑之饋贈,再加上誤打誤撞獲得的蓮台,這才死裡逃生。

可即使如此,他還是受傷了。

而且傷勢很重。

首先從境界上來說,此時的洛川已經從啟星境跌落到了降星境,其次,更加嚴重的是,他在被蓮台傳送離開之前,受了影子一劍。

這一劍雖然沒能給洛川帶來致命的威脅,卻在他的星海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創口。

洛川的星海未碎,這已經是萬幸中的萬幸了,但此時他的星海卻彷彿變成了一個破簍子,根本無法再儲存星力,而是在不斷流失。

也虧得洛川的星海足夠浩瀚,而且有楊天笑贈丹的殘餘之力溫養,所以才能勉強維持住降星五重的修為。

當然,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洛川迷路了。

嗯,用迷路這個詞似乎也並不是那麼準確,應該是說,洛川壓根兒就不知道自己被蓮台傳送到了什麼地方。

目之所及處,是一片原野,雖然偶爾能看到些鳥獸,卻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洛川醒來的時候仍舊是晚上,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幾天,因為傷勢太重,所以他一直在原地盤腿療傷,始終不曾走出這片樹影。

一直等到第二天傍晚時分,仍舊沒有任何行人的蹤跡,這讓洛川不知道應該慶幸還是擔憂。

慶幸的是至少他沒有遭受到敵人的襲殺,否則以他現在的境界,隨隨便便來個洗星境就能把他給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擔憂的則是他不知道宛城那邊怎麼樣了,夏馨月是否安全返回了青州,紅豆那個小丫頭又有沒有遇到什麼危險,還有就是,跟他一起被蓮台傳送離開的大師兄,還有幾位星殿司主他們,去了哪裡?

經過一整天的休養,洛川星海的問題還沒能得到解決,但至少已經可以動身走路了。

所以他拾了一根樹枝當做拐杖,一瘸一拐地朝著夕陽而去。

山海壺沒有丟,所以包括輓歌劍等東西都還在,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洛川卻不敢將輓歌劍示人。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洛川還是懂的。

尤其在他身受重傷的情形下,要是被哪個路過的修行者看上給搶了去,那他才是沒地兒哭去。

好在山海壺雖然是一件貨真價實的靈寶,卻沒有寶光流轉,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酒葫蘆,所以洛川才敢堂而皇之地將其掛在腰間。

一個人在原野上走走停停,餓了就取點兒丹藥來吃,雖然對星海的修復無益,但至少不會餓肚子,而且對身體上的創傷還是有一些治癒作用的。

唯一令洛川有些可惜的是,楊天笑當初贈予他的靈丹,在與影子一戰的時候基本上都吃光了,讓他頗有種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無奈。

不知不覺中,星月再度從夜幕中升起,再落下,旭日東升的暖意重新灑在洛川臉上,襯著他疲憊的臉龐熠熠發光。

又是一夜過去,洛川始終未能走出這邊原野,但他卻並不覺得沮喪,因為他身上的傷勢正在一點點好轉。

至於境界,卻反而是洛川最不擔心的一件事。

因為他知道該如何修復自己的星海。

當然是通過丹藥。

即便洛川自己煉不出來,大不了之後找楊天帝幫忙煉一煉就好了。

一切都還有希望。

懷抱著這般樂觀的想法,洛川又在荒原上行走了一天一夜,終於,看到了遠方裊裊升起的炊煙!

如今的洛川已經扔掉了樹枝做的拐杖,但還無法跑動,所以在發現遠處有人家出現之後,只是腳步加快了幾分。

不多時,洛川來到近前,發現這是一個很小的村落,大概只有五六戶人家,但此時卻是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在村口處支著一口大鍋,裡面不知煮著什麼肉食,香氣四溢。

見到洛川走來,一個長得精瘦的男子頓時目色微怔,下意識地倒退了兩步。

洛川低頭看去,發現了自己身上的血污,頓時微笑著解釋道:「這位大哥,我是青州凌劍宗的弟子,之前在路上遇到了野獸,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性命來,卻不曾想竟然迷了路,不知……」

洛川話還沒說完,就見到那精瘦男子猛地瞪大了眼睛,結結巴巴地說道:「修……修行者?你,你是修行,修行者?」

洛川也沒想到對方的反應這麼大,想來是村子太過閉塞,所以有些大驚小怪了。

「小子不才,剛剛入門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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