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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然只是家中年輕一代的子弟,見事卻極准。對五脈來說,這次絕戶局面,唯一的破法就是壯士斷腕,指派一人去鑒寶,幫吳哄抬高價,渡過這一劫,然後再把他開革出家,給那些富商一個交代。以一人聲名,換五脈平安——說難聽點,就是背黑鍋。

之前爭吵,就是因為誰也不願意犧牲。現在這個背黑鍋的終於選出來了,自然是皆大歡喜。可劉一鳴剛才數了數,院子里的人都在,一個不少,那麼最後被推出籠子的猴子到底是誰?

兩人前腳邁過木門檻,後腳還沒邁,先聽到屋裡傳來一陣長笑。

這笑聲陰惻惻的如蛇頭吐信,兩人都聽出來這是吳郁文的招牌笑聲。京城有俗諺:寧聽老鴰叫,莫聞閻王笑。吳郁文一笑,必見血光之災。他們對視一眼,急忙掀簾進屋,先入眼的是佔了半個房間的旗人磚炕,修成架子床的模樣,上頭擱著個張梨花木的矮腿寬沿炕桌,桌上擺著一副象棋。棋盤兩側坐著兩個人。

左邊的人塌眉尖頜,顱骨形狀從皮下凸起一圈,胸口掛著張作霖親自頒發的文虎勳章,正是人見人怕的吳閻王。他盤腿正坐,眼睛盯著棋盤,右手把玩著一把銀手槍,食指時不時去輕撓一下扳機,隱隱的殺氣充盈屋間。右邊的人卻在喝茶,他放下茶盞,微微側頭,昏暗的電氣燈照亮了半邊臉頰。

「許一城?」

黃克武瞪大了眼睛,脫口而出。身邊的劉一鳴也露出了驚訝之色。

許一城是五脈里許家的嫡系傳人。許家號稱五脈正宗,可一直人丁稀薄,到這一代只剩許一城一個。此人天分奇高,沈默本把他當族長接班人來培養,但他行事離經叛道,頗為五脈人詬病。後來不知出了什麼事,他終於離家而去,從此游移於五脈之外,幾乎沒什麼來往。對劉一鳴、黃克武來說,許一城神龍見首不見尾,更像是個活在「聽說」中的人物。

想不到來為吳閻王掌眼的人選,居然是他。劉一鳴心中一盤算,剛才院子里沒他,肯定是十分鐘前剛到的。不知他是被那群人推出來的,還是毛遂自薦——無所謂了,反正結局沒差,劉一鳴同情地想。

許一城和吳郁文對響動恍若未聞,兩人只看著棋盤。吳郁文沉吟許久,挪動一步。許一城輕輕一笑,拈起一枚車,往九宮前一擱,說道:「將!吳隊長,您的大帥再不跑,可就來不及啦。」他的嗓音清脆,態度閑雅,似乎對這盤棋的勝負並不是太在意。

吳郁文剜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話裡有話,可又不好發作。他盯著棋盤琢磨了一陣,心裡不知為何,被那句話攪得越來越煩亂,索性一推棋盤:「不下了,和了吧。」

許一城這才抬起頭來,看了兩人一眼:「你們來了?」兩人訕訕不知如何作答,許一城對吳郁文道:「這是黃家和劉家的兩個小傢伙。」

吳郁文連眼也不抬:「東西拿來了么?」黃克武上前一步,把寶藍皮兒的包袱遞過去。許一城接過去擱在炕上,隨手解開,裡面露出一卷黑布。他把黑布一攤,頓時射出一股金銳之氣。連如老僧坐定般的吳閻王,都不由得抬眼看過來。這布上襯著一扇亮褐熟牛皮,牛皮側面烙著一個四合如意雲的小印,且不是尋常錦緞上的四合如意雲紋,中間多了一輪日頭,如破雲而出,頗為搶眼。牛皮上別著一排小巧精緻的工具,有鉤有鏟,有刺有鑽,質地黝黑精鋼,黃楊木的雲邊握手,一式俱是五寸長短。

「好利器。」吳閻王贊道。

許一城從黑布上取下一把小鏟,五指靈巧地來回撥弄,讓人眼花繚亂:「這套玩意兒叫海底針,是乾隆年間一位名匠打造出來的,用來鑒定古器極為便當。五脈把這套當作傳家之寶,輕易不示人。若不是吳隊長你面子大,沈老爺子還不肯借呢。」

「現在海底針既然到了,那就麻煩許先生你趕緊給掌掌眼,估個價吧。」

這時候劉、黃二人才注意到,炕的另外一頭擱著大約有二十來個人頭大小的布包。布就是一般的藍細布,裹得嚴嚴實實,不知裡頭是什麼。這應該就是吳郁文打算賣的「寶貝」了。正經買賣古董的人,都是拿錦盒木櫝盛著物件,只有那些急著把賊贓脫手的小偷,才不知珍惜,胡亂用布包著寶貝賣。

劉一鳴、黃克武在旁邊沉默地站著,想看看這傳說中的許一城會怎麼辦。許一城是許家唯一傳人,萬一惹急了吳閻王被一槍崩了,五脈可就要絕了一門。不知道是沈默老頭子自己犯糊塗,還是被人攛掇——五脈里看不慣許一城的人,可著實不少。

「那些人,還是窩裡斗最在行。」劉一鳴心中冷笑。

黃克武有些擔憂地推了他一把,指望他發表些議論,劉一鳴卻下巴一抬,示意等著看。

許一城似不著急,點點棋盤:「您真不再琢磨琢磨這殘局了?」吳郁文不耐煩道:「時候不早,別讓外頭人等急了。」許一城微微一笑,把棋盤一拂:「也好,也好,您希望先看哪件?」吳郁文把槍口一撥,點了點手邊的一摞棋子:「就先看看這副象棋吧。」

劉一鳴和黃克武這才注意到這副棋。燈光下,這三十二枚棋子黃澄澄的,上頭木質紋路如雲行江山,江、山、雲層次分明;側面淺刻填金的蕉葉紋,細看那蕉葉下還趴著一隻福壽蝠。棋上的字分黑紅二色楷字,鐵鉤銀划,一看就出自名家手筆。兩人閱歷尚淺,一時之間還真分辨不出來歷。

「這是萬曆年的御制金絲楠木象棋,說不定還是萬曆皇帝親自下過的,你可得細細估估。」吳郁文陰沉沉地補充了一句。他看人有個特點,低頭含胸,雙目高抬,始終帶著森森的狠意,頗有評書里司馬懿狼顧鷹視之相。

許一城袖手一摸。旁人還沒看清動作,那幾枚棋子就已經握在手裡。他掂量了一下:「金絲楠木非皇家不能擅用。木質緊實,紋理夾金,確實是宮物的氣度。」吳郁文面色稍緩,不料許一城又道:「說這東西是清宮御制,有道理;說是萬曆年的,就不太合適了。」

吳郁文臉色愈加陰沉,手裡的小銀手槍又開始轉動:「許先生,你再仔細看看,別走了眼。」許一城對他的殺氣恍若未覺,他拿起一枚紅炮:「錯不了,明代象棋的炮,都是寫成『包』,一棋四『包』,二紅二黑。到了清代,才開始寫成『炮』字。所以這副棋,肯定不是明物。」

劉一鳴和黃克武同時倒吸一口涼氣。這「炮」與「包」的門道兒,任何一個掌眼的人都能看出來,可許一城當著吳郁文的面直言不諱地點出來,卻是要惹下潑天大禍的。

果然,吳郁文「咔噠」一聲打開了槍的保險栓,似笑非笑的臉在燈下映出一片陰狠的陰影:「我覺得您說的有點不對。」

屋內的氣氛一下子緊滯起來。劉、黃兩人的脖頸滲出了汗意。許一城嘴角微翹:「您別著急,這副棋的妙處,原不在這年代上。」吳郁文只當他是找個借口服軟,發出一陣老鴰似的乾笑,讓他說說看妙處在哪兒。劉一鳴與黃克武鬆了一口氣,心中卻升起一陣淡淡的失望,原來這許一城也不過如此。

許一城拿起那一枚紅炮,放到吳郁文手裡:「您掂掂這棋子,覺得這重量有什麼不一樣?」吳郁文接過去,沉吟片刻:「有點沉。」許一城笑道:「不錯。就算是金絲楠木的質地,這重量也不對勁——因為這裡頭有東西。」

他把那枚炮拿回到手上,左手從海底針里取出一枚扁頭小鏟,點在棋邊刻的福壽蝠頭上,沿著蕉葉用力一鏟,棋子應聲裂成兩半。許一城又拿出一把小鑷子,輕輕一拔,竟從棋子中間拔出一方晶瑩潤白的石片。吳郁文「啊」了一聲,差點從炕上坐起來。難怪棋子兒握在手裡重量有些古怪,原來這金絲楠木只是外面薄薄的一層皮,裡頭居然裹著一方白如凝脂的厚玉。

這玉片磨得方方正正,再無其他雕琢。許一城把玉片拿起來,就著燈光看了看,對吳郁文說:「您看這玉色通透,內中似有雲氣繚繞,確實是上等好玉。」吳郁文神色有些複雜:「這是怎麼一回事?象棋子兒里為何要包一塊玉?」

許一城笑道:「外面棋子是圓的,裡面玉是方的,這叫外圓內方,暗合君子之道,所以這副象棋,叫作君子棋。做這套象棋可不簡單,要先拿整塊的金絲楠木雕成棋子模樣,中間挖出大空來,比玉片稍稍窄那麼一絲。然後上火去烤,把大空烤軟,再把玉片塞進去,木縫合攏,就結結實實嵌在裡頭了。匠人再沿木縫雕出蕉葉紋,以縫為葉莖,看起來渾然一體,天衣無縫。」

「可是,把玉包得這麼嚴實,外面根本看不到,何必費這個心思?」吳郁文不解。整人他是行家,古玩他可就是白丁一個了。

「這其中的意義,可深了……」許一城用手指捏著那片方玉,微微眯起眼睛,「這君子棋里究竟包著美玉還是頑石,從外表無法辨別。除非是撬開棋子才能知道。可它是一體雕成,挖開后再也無法還原,棋也就毀了。所以這東西若要轉手出賣,買家無法驗證,只能信任賣家是個誠實君子。因此這副君子棋,象徵著君子之德。只要一念不誠,一疑不信,便再不配為君子。」

吳郁文先是頜首稱是,突然反應過來,臉色一變,「啪」地一拍棋盤,用手槍對著許一城喝道:「那你把它撬開是什麼意思?拐彎抹角想罵老子是小人?」

黃克武嚇得差點衝上去,幸虧被劉一鳴拽住。許一城仍是穩穩巋然不動,臉上笑意更盛:「古人制器,無不暗藏大義。悟透了這層道理,這器物才真正屬於你。古董玩賞,實際上就是修身養性的過程——我不是諷刺吳隊長您,而是感慨這君子棋寓意之深、設計之巧啊。」

吳郁文看到他這張淡定的臉,怒氣就不打一處來。他把槍頂著許一城腦門:「管你君子棋還是小人棋,趕緊給老子估價,要是估得低了,老子他媽一槍崩了你!」

許一城兩道淡眉紋絲不動,指頭往棋盤上重重一點,語調陡然變得低沉起來:「吳隊長,這君子棋的殘局,您還看不透?大軍兵臨城下,你的大帥都得跑,剩下一枚過河卒子,還有什麼路可走?」

他的話音一落,外頭一陣大風急嘯,厚沙旋起,屋裡頓時又暗淡了幾分。

吳郁文額頭青筋一跳,似乎被戳到什麼痛處。可他手裡的槍始終頂著許一城:「正因如此,鄙人才不得不變賣收藏,好有點養老的著落——許先生不會不成全我吧?」他眯起眼睛,輕輕扣動扳機,槍后**微微抬起,只要再施半分力氣,許一城的腦袋就得被打成爛西瓜。

這滔天殺意如驚濤拍岸,許一城卻依然不動聲色:「吳隊長你以鐵腕治理京城,仇家無數。若就此放權歸隱,沒了官身,就算是今日多拿了幾萬大洋,又能如何?您的仇家,可不少呢。」

吳郁文替張作霖殺了無數人,如今京城盛傳張作霖要跑回東北,撐腰的沒了,他最怕的就是仇家來複仇。如今被許一城一言刺破心事,他手腕一顫,心神大亂,不由得開口辯解道:「樹倒猢猻散。奉系大勢已去,我又有什麼辦法?」

許一城道:「出路就在眼前,您怎麼不問問看?」一指那棋盤。吳郁文眉頭一皺,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許一城道:「我們玩古董的,特別相信一個命字。什麼樣的命數,得什麼寶貝;反過來說,什麼樣的寶貝,它一定預示著什麼樣的命數。這副君子棋既然在您手裡,說明你們兩個之間必有因果,您如今的前程,不問它又該問誰呢?」

「怎麼問?」吳郁文狐疑地把槍口放低了半分,心裡打定主意,如果這個許一城是個滿嘴胡柴的江湖騙子,就一槍崩了,再換一個五脈的人進來。許一城一伸手,把吳郁文的老帥從九宮裡撈出來,用鏟子一撬,棋子應聲裂成兩片木殼,露出一方玉石。許一城把這三樣東西攤在掌心,送到吳郁文眼前,淡淡道:「這都不擺在眼前了么?」

「什麼意思?別給我賣關子。」吳郁文的耐心快要到頭了。

許一城把撬開的兩片木殼拋開,只遞給他那片玉石:「雙木雖好,終不如石。」

「啪」的一聲,吳郁文的手槍掉落在炕上,臉色驚駭無比。

黃克武有些不解,這棋子剛才也敲開過一次,怎麼這次吳郁文反應這麼大?劉一鳴略一思忖,就想明白了,側耳悄聲告訴黃克武:「雙木為林,白玉為石。這是勸吳閻王改換門庭,離開張作霖,改投蔣介石吶……」黃克武這才恍然大悟。

許一城用玉石有節奏地敲擊著木殼,發出「啪啪」的聲音。吳郁文被這聲音攪得心煩意亂,內心如翻江倒海一般。他懷疑這是故意編造出的瞎話,可許一城來之前根本不知道他手裡有這麼一副象棋,更不知道裡頭夾玉,哪能這麼巧編出這麼一套嚴絲合縫的說辭來?

莫非……這君子棋真跟我有緣分,冥冥之中有天意指示我去投蔣?

國民革命軍節節勝利,奉系將領投降的不少,據說個個混得都不錯。吳郁文早就動過投效的心思,只是他手裡沒兵,一個小小的警察廳偵緝處長,入不了那些大軍閥的眼,這才有了斂財跑路的念頭。現在既然這君子棋顯出了徵兆,看來投蔣是唯一的出路。可沒門沒路,人家會不會接納……

許一城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素白手帕,俯身把小銀槍包著撿起來,槍柄一轉,遞給吳郁文。吳郁文接過槍,試探著問道:「許先生跟南邊有聯繫?」許一城笑道:「談不上聯繫,有幾個朋友而已。」早幾個月,如果許一城敢這麼說,早被吳郁文抓進大牢嚴刑拷打了。可此一時,彼一時,吳閻王現在聽了這話,非但不敢造次,反而客客氣氣道:「有空不妨幫我引薦一下。」

這句話一出來,劉、黃二人心中暗暗都鬆了一口氣。五脈這一劫,算是逃過去了。轉念一想,兩人不由暗生敬佩。一個必死之局,居然被他生生扳了回來,之前五脈只是糾結在該不該說謊,無論怎麼做,都是死路一條。許一城卻看透了問題的本質,跳開真偽局限,直指吳郁文的前程,一下子豁然開朗。

可劉一鳴心中還有另外一個疑問:「如果吳閻王手裡沒有君子棋呢?許一城該怎麼說服他?難道這個人已經厲害到隨便見到什麼古董,都可以隨口編出一套說辭?」天橋有些算命先生測字玩得好,寫什麼字都能拆出想要的意思來,許一城這一手,可比他們要難多了,這人得要有多厲害?劉一鳴不敢往下想。

屋子裡一時間無人說話。一陣尷尬的沉默。吳郁文突然有點後悔辦這次壽宴。他本來的打算是做一鎚子買賣,大撈一筆直接走人,可若是投蔣,以後還是要在這京城地面兒混,這些豪商可不好得罪得太狠。他有心這次不要錢了,可現在是羞刀難入鞘,這麼大陣仗訛錢,卻中途而廢,傳出去會成笑柄,以後再沒人會怕他了。

他猶豫再三,只得拱手道:「許先生,我已與那些商家約好讓寶,貿然取消,恐怕有違誠信,該如何是好?」他是正話反說。許一城盯著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後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胸口,摸著下巴,似笑非笑。吳閻王被盯得渾身都不自在,心想這個許一城不是有什麼毛病吧,只得勉強賠出幾聲乾笑,不敢轉身。

許一城收回目光,朗聲笑道:「我倒有個提議,可以讓吳隊長和商家兩全其美。」他笑得有些詭異,吳郁文連忙請教,許一城一指他胸前掛著的文虎勳章:「只要吳隊長捨得這東西。」然後附耳說了幾句,吳郁文大喜,連聲說好。

外院的富商們不知裡面情形,惴惴不安地在席間等著。忽然里院里傳來腳步聲。所有人都紛紛把頭轉過去,為首的王老闆臉色一下子就變了。先是吳郁文和沈默並肩而行,後面跟著一排士兵,捧著二十來個布包魚貫而出,一一擱在中間的圓桌上。吳郁文使了個眼色,士兵們扯掉包袱皮,露出各色古玩,從宣德爐到玉扳指,從蓮花銅磬到金銀簪,沒一件是重樣的。附近的奉天兵們都抖擻精神,持槍直立。

看來五脈果然是跟吳閻王沆瀣一氣,準備抬高價來坑人了。在場的富商們都看向王老闆,王老闆虎著臉,心裡暗暗咬牙,決定等離開這院子,就到處嚷嚷五脈是江湖騙子去。

吳郁文走到院子中間,抱拳環了一圈,大聲道:「今天兄弟壽宴,感謝各位商界巨子蒞臨,盛意心領。這幾年兄弟我機緣巧合,得了幾件寶貝,不敢獨享,今日特地拿出來與諸位玩賞。」

商人們哪有心思聽他虛情假意地客氣,都忙著在心裡計算今天到底得出多少血。不料吳郁文話鋒一轉,痛心疾首起來:「如今時局不靖,生靈塗炭。這幾年咱們北京城裡,都出了多少事,死了多少人!兄弟我自幼深受教誨,深知仁德為立國之本。所以本人借這次壽宴,決定將所有收藏拍賣,所得善款皆用於資助孤兒院與善堂,盡國民的一份責任。歡迎諸位與我共襄善舉。」

他這一番話,讓商人們都愣住了。自古未聞老虎吃齋狐狸茹素,血債累累的吳閻王,居然開始念叨著做善事了?

吳郁文把胸前佩戴的文虎勳章摘下來,高聲道:「本人這枚文虎勳章,也一併捐出,以示決心。」

文虎勳章是純銀質地,第一層是八角五色旗的光芒,第二層八角立體銀光,第三層是一隻翹尾老虎,背景綠地藍天。雖然不是古董,但意義不小。這勳章是張作霖親手頒發的,一直被吳閻王視為無上光榮,走到哪裡都戴著,人人都知道這段故事。

現在他連這勳章都捐出來了,看來善捐之事,是要動真格的了。

商人們雖不明白事情怎麼變得這麼快,但腦子都轉得飛快。原來是逼買,人家說多少錢你就得掏多少錢買;現在是逼捐,但捐多少是你自己說的算。原來幾萬大洋打不住,現在千多大洋就可以解決問題了。這可真是意外之喜!

這一千多大洋對窮人來說,是傾家蕩產,但對這些商人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平日里打點官府都不只這些數。他們唯恐吳郁文後悔,忙不迭地紛紛抬手應和。

拍賣得有個底價,這時就用得著五脈了。沈默在一旁坐鎮,說了幾句場面話,幾位家中的鑒定高手紛紛下場。如今沒了壓力,鑒定者自然是實話實說,指出這些物件有舊有新,各自給了個公道估價。底下商人是慈善捐款,也不計較真假,彼此抬舉幾輪,默契地把底價抬起兩三成,就此打住。

一時間這小院里人聲鼎沸,不一會兒工夫,二十幾件貨都拍了出去。商人們心中僥倖,又湊了幾包銀洋給院里的奉天兵做茶錢。奉天兵們得了打賞,也都眉眼嬉笑,肅殺氣氛一掃而空。

吳郁文叉腰站在院子中間,心情很好。雖然得錢不多,還得挪出一部分來做善事,但不至於把這些商人得罪得太狠,而且能獲得一個行善的美名,可以在報紙上大大宣揚一下,對投蔣之事大有裨益。只要自己位子能保住,這些錢從哪裡都能賺到,沒什麼可惜。

他跟幾位商人應酬幾句,走到沈默身旁:「沈老,這次五脈鼎力相助,兄弟我感激得很。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沈默有些無語,一小時之前,你還凶神惡煞地把我們全族拘在二進院子,現在倒來攀交情了。他含糊地客氣了幾句,吳郁文環顧左右,又問道:「許先生人呢?」

沈默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說的是許一城:「哦,他說學校還有點事,先走了。」吳郁文一陣愕然:「學校?他不是你們五脈的人?」沈默答道:「他是,不過跟家裡來往不多,現在在清華學校。」吳郁文看看五脈那一群人木然畏縮地站在沈默身後,老鴰似的乾笑一聲:「怪不得不太像——不過先恭喜沈老了,此人才學深不可測,以後有這麼一位人傑接班,五脈傳承,高枕無憂哇。」

沈默沒吭聲,反倒是身旁的葯慎行嘴角一抽,但終究沒敢說什麼。

而此時此刻,劉一鳴、黃克武正在跟許一城敘話。黃克武眼睛尖,拍賣一開始,他就看到許一城從門口悄然離去。他一是不願意跟那群人多待,二是還有滿肚子的疑惑未解,連忙叫上劉一鳴,追了出去。一直追到衚衕口,瞧見許一城在風沙中緩步前行,急忙喊住。

許一城聽到呼喊,停住腳步,轉身等著這兩個年輕人跑到跟前。黃克武搶先問道:「許叔,拍賣剛開始,您怎麼就走了?」許一城看了眼衚衕深處,淡淡答道:「這裡已經沒我的事兒了。」

「他們這是卸磨殺……呃、呃,殺人!」黃克武道。他們親眼所見,許一城從三進院子出來,對沈默說了結果,那些五脈的人臉上如釋重負,卻一句客氣話都不說,對許一城視若無睹。等到沈默和吳郁文一起朝外走,其他人一窩蜂跟上去,沒有一個人來跟許一城哪怕道個謝。

黃克武義憤填膺,許一城卻只是笑了一笑。劉一鳴在一旁仔細觀察,他想,這個人若不是裝模作樣,故作淡定,就是在他心目中,在棄他而去的族人面前揚眉吐氣、掌眼立威這件事,實在是不怎麼重要……

「你們倆特意跑過來,不是只為了替我打抱不平吧?」許一城反問。他的雙眸晶亮,劉、黃二人覺得什麼事似乎都瞞不住他。

黃克武臉一紅,隨即一臉崇拜地脫口而出:「我想學許叔你的本事!」許一城呵呵一笑,拍了拍黃克武的肩膀:「你二伯玩青銅的眼力天下無雙,走遍河南無敵手;他三叔的書畫鑒賞,連榮寶齋都要請教。五脈里的能人那麼多,何必找我一個不相干的?」

「可您比他們都強啊。」黃克武想說具體強在哪,可一時又說不上來,瞪著眼睛朝劉一鳴望去。劉一鳴這才緩緩開口道:「我們不想知道您怎麼鑒寶,只想問問您怎麼鑒人。」

許一城眼皮跳了一下:「一鳴你說到點子上了,鑒寶容易,鑒人卻難。」說完他手掌一翻,五指朝上聚攏,做出一個捏的姿勢,「鑒寶要究其本源;鑒人要究其本心。想要拿捏住人的心思,得往根兒上倒,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麼、最怕什麼、最在乎的又是什麼,那便可以如臂使指,隨意驅馳——不過,察言觀色,言語動人,買賣人和算命先生最擅長這招了,你們多去天橋溜達溜達,比我這學到的多。」

劉一鳴忍不住又問道:「那君子棋里『雙木不如石』的預兆,是真那麼巧,還是您發現棋里有玉以後,現編的詞兒?」

許一城不禁莞爾:「真有那麼神,我不成神仙啦?我在警察廳有個朋友,我先從那兒探聽出吳閻王有這麼一副象棋,然後一進屋時邀他下一局,這才慢慢引他入彀——不過古董上咱可沒說假話,那確實是一副君子棋。」

黃克武疑惑道:「您既然都已經說服了吳閻王,讓他取消便是,又何必節外生枝,搞什麼捐款呢?」

許一城微抬下巴,嘴角略帶戲謔:「那些豪商平時讓他們捐點錢,跟殺了他們一樣。如今能借上吳郁文的勢,讓他們掏錢做善事還心甘情願,何樂而不為?」

劉、黃二人同時嘖了一聲。沒想到許一城不只輕輕破開滅頂之災救了五脈,還順手逼著富商們捐出善款。別人想破頭也打不開的局面,他居然還有餘力一石二鳥,這份從容和心智,著實令人驚嘆。

許一城說到這裡,笑意少斂:「今天這事,你們得小心點,我總覺得透著點蹊蹺。吳郁文跟咱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這次突然非要抓五脈陪綁,怎麼看背後都有文章……」

他這話一說出來,劉、黃二人面色一凜,仔細琢磨一下,這裡面確實味道不對。三人同時抬頭,天色昏黃,混沌中彷彿隱著一隻如來佛的巨掌,隨時可能扣下來。許一城忽然又搖搖頭,自嘲笑道:「如今有沈老爺子坐鎮,葯大哥打理,又能出什麼事?我這也就是瞎擔心。」劉一鳴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些人膽小怕事,能有什麼用?許叔你不如回來,咱們一起從長計議。」

黃克武眼睛瞪圓,許一城離開五脈的詳情兩人雖然了解不多,但也知道其中必有蹊蹺,沒想到劉一鳴平時說一藏十,今天卻這麼大膽。許一城聽了先是一怔,隨即溫和地拍拍劉一鳴的肩膀:「我正在清華跟李濟先生學考古,平時可忙著呢。」

「考古?」劉一鳴和黃克武大眼瞪小眼,對這個詞有些陌生。

許一城豎起一根手指:「考古是洋人傳進來的科學,和鑒寶有點類似,都是格古之學。不過鑒寶歸根到底是門生意,鑒的是值多少錢,圖的是一個『利』字;考古不以盈利為重,保存文化,純出自一片公心……哎,讓我想想怎麼解釋,考古是為國史鑒定,為民族掌眼,大抵可以這麼說吧。」

兩人面面相覷,似乎懂了點,又似乎不太懂。許一城爽朗地揮了揮手:「我就住在清華園,你們沒事可以來找我玩。」說完他轉身離開,一會兒工夫,那筆直的身影便消失在黃沙中。

「這就算了?」黃克武有點悵然若失。

劉一鳴鏡片后的眼神一閃,嘴唇挪動:「沒聽許叔說嗎?我有預感,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北京城裡這幾天人心惶惶,一陣說南方軍已經打到滄州了,一陣說東北又運過來幾千名奉天兵和幾車皮的軍火,甚至還有傳聞說在天津寓居的溥儀請來洋人,又組了個八國聯軍在天津衛登陸,氣勢洶洶奔北京來複辟帝制——總之什麼離譜的說法兒都有,加上那一陣皇煞風颳得邪性,老百姓們都心驚膽戰。這個惡五月有點惡得過火了。

方老山回城時天色已經擦黑,他沒走大路,沿著衚衕邊踅著穿行,看見人影就趕緊矮身縮在牆角,生怕碰見熟人和奉天兵。熟人怕借,奉天兵怕搶,這年頭兒還有誰的命比自個兒的更重要?

方老山是個老北京,這些年見識過不少戰亂,經驗豐富,知道一旦打起仗來,最怕的就是飢荒。所以他這次一聽又要打仗,連忙出城,從附近農家弄了兩條大蘿蔔、一捆青菜,還有兩條比指頭粗不了多少的河魚,拿麻繩串起來拎在手裡。真要打仗封城,這點東西勉強夠一家人撐幾天了,方老山心裡這才多少踏實了點。

眼看快到家門口了,方老山忽然看到前頭似乎有個人影,晃晃悠悠往這邊走過來,走路姿勢忽高忽低,特怪異。方老山一驚,心想不是碰見衚衕兒串子了吧?老北京傳說,死在外頭的人想回家,可人已沒了記性,只能在衚衕里穿來穿去。行人若是碰到衚衕兒串子,不能跟它說話,低頭過去就成,不然它跟你回去,那就釀成大禍了。

方老山也趕緊把腦袋垂下來,屏住呼吸往前走。兩人很快走了個對臉兒,對方忽然發出一聲低吼,伸開胳膊,朝著方老山抱過來,嚇得方老山扔下手裡糧食,轉身就跑,這人在後面追了幾步,「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方老山回過頭來,看見他摔倒在地沒動靜了,才壯著膽子回來。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摸了一下脖頸子,還帶著熱乎氣,才確信這不是鬼,是個活生生的人。他見這人沒什麼聲息,不由升起一股貪念,如果把這身衣服剝了賣到成衣鋪里去,也能換點酒錢。

方老山猶豫了一下,正要伸手過去,這人卻突然把腦袋抬起來,嚇得他哎喲媽呀一屁股坐到地上,硌得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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