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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專家是誰帶你去找的?」

「她啊。」

「那就對了,這就是托兒。」

也不知道是大腦袋本身智商比較低,還是戀愛中的人容易變傻,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清楚。我解釋了半天,大腦袋這才接受了現實,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頹喪地坐回到郵包之間,一會兒工夫后,居然哭了……

他哭得特別傷心,聲音不大,但流淚不少,嗓子還發出凄涼的哀鳴。真看不出來,這麼一個大漢,哭起來跟個小女孩似的。他邊哭邊含糊不清地講他跟那姑娘的一段段美好回憶,又用手絹抹眼角。兩個警察還以為我把他怎麼了,過來查問。我也沒瞞著,都給說出來了,警察看他哭得涕淚交加,想樂又不好樂,又坐了回去。

他在那哭哭啼啼了半天,眼淚一抹:「多謝你,兄弟。要不是你多看一眼,我的感情就被她欺騙了。說吧,有啥我能幫上你的。我在牢里也有幾個熟人,可以照顧照顧你。」

我說:「其實也沒那麼麻煩。我只要你給一個人捎句話就行。」然後對他耳語幾句,大腦袋聽完以後一愣:「這人到底是你什麼人?」

「整個北京城裡我唯一能信任的人。」我長長吐出一口氣。

大腦袋很快離開,繼續去緬懷他被欺騙的愛情。我則繼續閉目養神,腦子裡不住地轉動著。

從滿是情慾味道的賓館轉換到這冰冷的機艙里,我終於可以靜下來心,慢慢消化木戶筆記帶給我的衝擊了。

從整篇文章來看,玉佛的傳承,似乎到了明末就斷掉了。一直到了許一城這一代,才搜集資料,將其補完。該文是在1930年寫成的,說不定木戶有三就是看到這篇考據,才動了來中國的心思。

但是,這篇考證文章還存在著一個大矛盾。根據許衡的《自敘》所言,玉佛在唐代一分為二,河內得佛頭帶回日本,許衡得佛身,藏在岐山。既然如此,佛頭應該是在日本才對,為什麼木戶有三還要來中國尋找呢?

這說明,在這兩件事之間,還缺失了重要的一環。那枚玉佛頭,在唐代到民國之間的時間裡,很有可能曾經返回過中國,一直到抗戰前才再一次被運到日本。姬雲浮說這篇文章當與《景德傳燈錄》參照閱讀,可《景德傳燈錄》是宋朝一本記錄歷代高僧事迹的書,不知和這個有什麼聯繫。我手頭沒這本書,只好先擱置一邊。

我忽然想到,在前往海螺山的半路上,我們曾經看到過一個大墓。按照筆記的說法,那應該是明代許信的墳墓。方震從那墓里找出來過一枚花錢,正面是「汝南世德」,背面也是四個字,只看得清兩個字:人,心。

我心裡一哆嗦。那花錢是方孔的,方孔為回,「回」通悔。四面四字,兩個字是人、心,難道另外兩個字是事、過?難道它指的是悔人悔心悔事悔過?

那是我祖父的遺言,也是父親的遺言,以及四悔齋店名的來歷。

我一直認為,父親的遺言,代表了他對一些事情和人的悔意。可是現在發現,明朝我家先祖的墓里,就已經有了這四句話,如此說來,這句話應該是許家的祖訓,由此看來,父親的遺言,似乎又有了另外一層含義。

我想著想著,整個人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下午。我從外頭打完籃球回來,發現家門口聚著好多人。那些鄰居看到我回來了,都紛紛讓開一條路,眼神里有同情,有傷心,甚至還有幾道幸災樂禍,但沒人開口說話。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意思,撥開人群,掏出鑰匙進了家門。平時回家,媽媽總會遞來一搪瓷缸子的涼白開,然後把我的臟背心脫下來去洗;而父親永遠是在書房看書。可這次回來,家裡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我在書房的桌子上,看到了父親寫的一張信紙,上面有八個字:悔人悔心悔事悔過,還有一串數字。我不明白什麼意思,隨手摺了起來。這時候傳來敲門聲,我打開門一看,是學校革委會的頭頭。他趾高氣揚地向我宣布,右派、反革命分子許和平和他的夫人,在革命小將的震懾之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被揭露其罪行,在太平湖投水自盡,結束了自己罪惡的一生。他奉命前來收繳反革命分子的遺留罪證。

很奇怪的是,就像是有預感似的,我沒有表現出多大的悲傷,反而異常平靜。我撲向那個頭頭,跟他扭打起來。那頭頭是大學籃球隊的主力,身材壯得不得了,可那一天卻被我打斷了兩條肋骨。然後我被七八個人按在地上,拳打腳踢,動彈不得。我看到一群人衝進我的家裡,肆無忌憚地毀滅我所熟悉的一切。父親和母親結婚的合影被踐踏在地上,媽媽的花盆被砸爛,牆上的獎狀和櫃櫥上的玩具槍全都丟出窗外……

接下來的三天,我都是在派出所的羈押室里度過的。等到我被放出來,他們告訴我,父母的屍體已經火化。我沒看到他們最後一面,拿到手裡的只有一壇骨灰——他們甚至沒有分開存放,不過這樣也挺好的。自始至終,我沒有流一滴淚。

我回到家裡,發現家裡亂了套,沒有一個地方沒被蹂躪過,沒有一件東西沒被翻動過。我懷抱著骨灰罈在廢墟里蜷縮著睡了一夜。第二天醒來時,我又掏出父親的遺言來看,猛然發現那一串數字,是大學圖書館的索引號。那時候學校都在鬧,沒人上課,圖書館更沒人去了。我就找機會溜進去,按圖索驥,找到一本筆記。這本筆記里,記錄的是《素鼎錄》,而它的密碼,正是「悔人悔心悔事悔過」這八個字——不過另外一本藏在哪裡,我就不知道了,說不定已經隨著老房子的拆遷,帶著秘密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

這可真是奇妙,木戶有三帶走了兩本筆記,卻不知道密鑰;我父親許和平知道密鑰,卻沒有筆記。一直到木戶有三去世前夕,其中兩本才送回到我父親手裡。早在那個時候,我父親就已經知道了真相,但他選擇了沉默,把一部分資料交給姬雲浮之後,繼續隱姓埋名,直到大時代的洪流將我的家庭撞碎……

我靠著艙壁,靜靜地回憶著這些事情,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彷彿這些事情,從千年之前明堂起火的一瞬間就已經註定。「爸爸,媽媽,爺爺……」我望著機艙外看不到的夜空,喃喃自語。那一天未曾留出的淚水,在此時悄然滑落臉龐。

不知過了多久,機艙里一震,總算是安全降落了。我從飛機里被帶出來,一輛警車已經在停機坪上等候著。此時已是深夜,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當時去安陽的時候,我可沒想過會這麼回到北京。

既然是軍航,那麼降落地點應該是北京南邊的南苑機場。下飛機的時候,大腦袋沖我比了個手勢,表示他沒忘記我的囑託,然後拎起包離開了。兩個警察把我押上警車,警車裡的窗帘拉得很嚴實,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被拉去哪裡。

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幾分鐘,停在了一處不知所在的看守所。這看守所白牆灰屋,規模不是很大,此時只有崗哨和交接室還亮著燈。警察把我送到交接室就離開了,一句話都沒說。看守所的管教打量了我一番,也沒多說話,只是讓我換上囚犯的衣服,發了一套牙刷和漱口杯,個人物品封存簽字,態度還挺客氣。等手續都走完了,我被關到了一個單間號房裡。

這讓我頗有些受寵若驚。北京的看守所條件很差,經常都是十幾個人擠在一個號房裡,吃喝拉撒都在裡頭,像單間這種奢侈,很少有犯人能夠享受到。也不知道我何德何能,竟然趕上這種待遇。

其實這個單間的條件也不怎麼樣,床上一套看不出顏色的破褥子與被子,上頭結著一層屎黃色的油殼。牆上沾著幾縷可疑的污漬和亂七八糟的刻痕。在床頭方向的角落擱著一個夜壺,夜壺附近的牆角生著一圈慘綠色的尿苔,騷味仍能隱隱聞得到。

如果換了黃煙煙、葯不然或者木戶加奈,他們絕對無法忍受,但這種環境對我來說,早已司空見慣。我沒脫衣服,直接躺在褥子上,安然睡去。

我以前在街上當過一段時間小混混,對裡面的規矩還算熟悉。對看守所來說,單間只是個臨時性的中轉站,能住在這裡的犯人,要麼是窮凶極惡的重刑犯,要麼是有背景的人,這兩種人都不會待很久。所以我猜測,我既然被關進單間,應該最多也就待上一兩天,很快就會被再度轉移。

可令我感到蹊蹺的是,接下來一連五天,除了每日三餐定時有人送來以外,一點動靜也沒有,沒人提審,沒人探視,也沒人來交保,甚至連一日兩次的放風,都沒我的份。我每天只能待在這間狹小的號房裡,聽著附近牢房犯人的吵嚷和管教來回巡邏的腳步聲。這種平靜很是讓人不安,我似乎變成了《基督山伯爵》里的鄧迪斯,被關進了無人問津的古老監獄。外界忘了有我這麼一個人的存在,直到終老病死。

為了驅走這種恐懼,我每天在號房裡飛快地來回走動,讓身體保持一定運動量,這在監獄里叫狗轉圈;我的腦子也不閑著,把目前搜集到的線索重新排列組合,看是否會有新的發現,想得腦瓜仁都疼了,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

到了第六天,終於有管教打開號房,對我說:「許願,有人要見你。」我走出號房,先貪婪地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跟隨著他來到接待室。接待室被一扇厚玻璃隔成了兩邊,我一眼看到對面坐著一個鬚髮皆白的老人,雙手放在膝蓋上,閉目養神。

紅字門的掌門,劉一鳴?

居然會是他。

我對這個老人印象不深,只記得在那天晚上的聚餐上,他一共沒說幾句話。最後我要走,其他四門都送了好東西,就他送了輕飄飄的兩句話。我倒真沒想到,第一個來探監的人,不是木戶加奈,不是劉局或方震,居然會是他。說實話,黃克武來,我都不會這麼驚訝。

我慢慢走過去,坐下。劉一鳴聽到聲音,緩緩睜開眼睛,先凝神看了半分鐘,才開口說道:「小許,你受委屈了。」這台詞很熟,電影里那些被自己同志誤會的地下黨,在真相大白之後,總會有一位領導代表組織這樣說。

「嗯?您說的委屈是?」我沒客氣。

「這事算是個誤會。所有人都以為你死在了安陽,結果有人在岐山發現龍紋爵,黃家還以為是被人盜去,這才報了案,想不到把你逮了個正著。」

對於這個說法,我只是笑了笑,劉一鳴則略抬嘴角,兩個人心照不宣。他給了這麼一個拙劣的解釋,是想隱諱地告訴我,這事是黃家自己搞出來的,不是五脈的官方決議。

劉一鳴輕輕拍了拍椅背:「你不必有太多顧慮,黃家很快就會撤訴,警方那邊有方震在協調,這案子立不起來。不過程序上,還得委屈你在這裡待幾天。我會讓看守所的人照顧你。」

我面無表情地說:「我受委屈不要緊,耽誤了正事可就不好了。」

劉一鳴聽出我的話外音,微微一笑:「你放心好了,無論是龍紋爵還是佛頭,五脈都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不讓你白白辛苦。」

我聽出來了,他在旁敲側擊問我在岐山的發現。這說明,無論是方震還是木戶加奈,都沒有說出當時的事情。我覺得很奇怪,木戶加奈不說可以理解,方震是劉局的部下,居然都沒透露半點風聲,這可太奇怪了。難道劉一鳴和劉局不是一路人?

劉一鳴是這一代五脈的掌門,可就我的感覺而言,這人好似閑雲野鶴,從來不參與任何事務,連說話都是雲山霧罩,虛的比實的多。上次五脈聚首那麼大的事,他幾乎不置一詞,只在最後給我留下兩句不咸不淡的勸誡。這份有話從來不直說的風格,倒是跟劉局一脈相承。

我暗自下定決心,除非他直接開口想問,不然我就裝傻到底。

所以我安靜地與他對視,不肯吐露一字。劉一鳴也不急,手指慢慢敲著椅背,好似下圍棋的時候長考。旁邊的警衛看到我們兩個如老僧入定一般,都不講話,表情變得頗為怪異。這種奇特的對峙持續了三分多鐘,警衛不得不咳了一聲:「咳,我說,會面時間可就快過了。」

這句話對劉一鳴起了一點作用,他終於打破沉默:「其實我今日到此,除了是想讓你寬心以外,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木戶加奈已經回國了。」

我大吃一驚,再也無法裝作淡定,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她居然回日本了?

劉一鳴看到我的失態,未動聲色,平靜地說道:「你出事以後,木戶加奈立刻返回了北京。她本來要見你,但還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去做,只好先回國,拜託我轉告你一聲。」

「什麼事?」

「她應該已經掌握一部分資料,說是回國跟東北亞研究會的人協調,說服他們將佛頭正式歸還我國。看來你們在岐山的工作,卓有成效啊。」

我猛然意識到,劉一鳴是故意的。木戶加奈的消息是我急於知道的,他卻一直到會面時間快結束時才透露出來,這樣一來,我就會陷入恐慌,沒法繼續保持淡定。我深吸一口氣,索性把話挑明,挑釁般地反問道:「您不想知道,我們在岐山發現了什麼嗎?」

出乎我意料的是,劉一鳴卻搖了搖頭,伸出一個指頭封在了嘴唇上,示意我噤聲,然後說:「你就先在這裡安心待幾天吧,這裡條件一般,不過總比外頭清凈。」然後他站起身,踏著會客時間結束的鈴聲飄然離去。

我徹底糊塗了,劉一鳴專程跑到這個看守所來,既不救我出去,也不追問我真相,難道真的只是通知我木戶加奈回國的事情?

我回到號房以後,思緒萬千,這事情開始朝著奇妙的方向發展了。木戶加奈手裡有木戶筆記的譯稿,看來她打算用這個去說服東北亞研究會。這個選擇是對的,如今幕後黑手不明,留在中國太危險,不如早早跳出去。只要東北亞研究會同意歸還佛頭,這一切都將成為公眾的焦點,對幕後黑手來說,下手就更有難度了。

木戶加奈已經回日本了,方震知道一部分真相,但他從一開始就有意迴避我們的談話,所知也非常有限。若有人現在想了解岐山的真實情形,唯一的選擇就是問我;而如果有人想隱瞞岐山的真實情形,唯一的目標,也是我……

我突然從床上一軲轆爬起來,心驚不已。我現在知道的東西太多了,有人不希望我知道,有人希望從我這裡知道。各方隱藏在水下的勢力,都冷冷地盯著我,打著自己的算盤。這麼推演一下,我簡直就成了眾矢之的。我忽然明白,劉一鳴說我在牢里待著還算清凈,原來是這個意思。

這時候,鐵門傳來敲擊聲,然後門上的小門打開,一盆熱氣騰騰的窩頭、鹹菜和滿滿一碗芹菜肉丁遞了進來。看來劉一鳴果然已經打過招呼,這飯菜可比前幾天的豐盛多了。有隔壁牢房聞到香味的犯人開始鼓噪,喊著也來一份,直到管教亮出棍子才閉上嘴。

我已經素了好幾天了,肚子里缺油水,於是也不客氣,張開大嘴風捲殘雲,一會兒工夫就吃了個飽,撐得倒在地上直喘氣。五分鐘以後,我忽然感覺不對勁了。肚子開始只是淺淺的一線疼痛,很快這疼痛感分出無數枝椏,擴展到整個胃部,把裡面變成了火災現場,無處不是火燒火燎的。

我捂著肚子躺倒在地,冷汗直冒,右手無力地伸向牢房鐵門,抓了幾抓,卻沒發出任何聲響。又一陣疼痛傳來,我忍不住大聲**起來。隔壁犯人聽見了,開始還調侃說哥們兒吃太多了吧,後來聽我聲音確實不對,趕緊幫忙喊來了管教。

鐵門咣當一聲被拉開,管教一看我蜷縮在地捂著肚子疼得臉色發青,立刻喊來醫生給我檢查。醫生匆忙跑過來簡單檢查了一下,擦了擦額頭的汗,說可能是食物中毒或者胃穿孔,趕緊送醫院去。於是三四名管教把我抬起來,七手八腳地送上看守所的一輛麵包車,由一名司機和一名管教看著,往附近的醫院送。

說來也怪,我的腹部劇疼,意識卻清醒得很。這食物肯定不對勁,可到底是誰要下毒害我?是幕後黑手,還是五脈中的什麼人?為何他們在岐山不動手,卻要在北京滅口呢?劉一鳴跟這事,有沒有關係?

疑慮襲擊我的精神,痛苦折磨我的肉體。我在這雙重的打擊不斷嘔吐,不斷顫抖,在麵包車的座椅上蜷縮成一團。管教看我這一副行將就木的模樣,嘴裡不住念叨著什麼。

這時候,麵包車一個急剎車,突然停住了。我聽見管教大聲問司機怎麼回事,司機說好像撞到什麼人了。管教看了我一眼,拉開車門下去查探。沒過多久,外面傳來一聲悶悶的打擊聲,然後一個人衝進車裡,一下打暈司機,然後湊到我面前。

我迷迷糊糊地,看不清來的人是誰。他喊了一聲我的名字,往我嘴裡塞了一粒什麼東西。這東西有些發苦,一落進肚子,胃裡頓時清涼一片,火勢減弱了不少。我勉強睜開眼睛,看到一張老人的臉,脖頸右側還有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表情頗為兇悍。

「付……付貴?」

來的人,居然是當年的北平探長付貴。他把我攙扶起來,厲聲道:「別說那麼多,咱們先走。」我腦袋還有些暈,聽憑他把我胳膊搭在肩上,扶我下了車,鑽進旁邊一條小衚衕。看他的動作乾淨利落,全不像一個老年人。在衚衕的另外一頭,一輛桑塔納早已停在那裡。付貴把我塞進車裡,自己也跳上去,喝令司機開車。桑塔納車頭一擺,朝著相反方向開去。我在車上晃晃悠悠,胃裡還是疼得很。付貴又遞給我一粒藥丸,我張口吞下,腹里又稍微好受了一點。

我本想問他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可實在沒什麼力氣,任由車子往前開去,昏昏沉沉地又睡了過去。等到我再醒來的時候,自己正躺在一張軟綿綿的席夢思床上,床頭柜上擱著一條粉紅色毛巾,還有一粒藥丸擱在一個塑料瓶蓋兒里。

我環顧四周,發現這房間很有特點。傢具與器物都是尋常所見,但擺放得頗為巧妙,不用任何字畫古物,卻自然流露出淡淡的古典韻味。唯一的例外,是床頭的一頭毛絨大熊玩具,就擱在我腦袋不遠處。

門一開,我看到付貴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杯水。見我醒了,讓我把那葯就著水吞下。我喝完以後,虛弱地問他到底怎麼回事。

付貴嘿嘿一笑:「還不是為了把你弄出來。我買通了廚師,在你菜里下了特製的藥丸,吃了那東西,你會開始胃疼。那個看守所沒有好的醫生,一定會把你往醫院送,我們中途一截,就成了。小事一樁。」說完以後,他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舌頭,嘖嘖了兩聲:「這是民國截囚的老法子了,連藥丸的配方都沒變,想不到現在還能用上。」

從他的表情,依稀可見當年叱吒四九城的大探長風範。我苦笑著拿起毛巾,擦了擦臉:「我不是問這個,而是問,您怎麼會跑來趟這個渾水了?」

「是她把我找來的。」付貴回頭望去。我看到一個窈窕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握著杯子的手不由得一顫。

來的人是黃煙煙。

黃煙煙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神情和從前一樣冰冷,只是臉龐愈加瘦削,雙頰浮起兩團蒼白。她的眼神盯著我,卻沒有喜色或怒色。付貴站起身來,投來一個曖昧的眼光給我。黃煙煙走過來,我苦笑著剛要開口說話,她卻揚起手來,搧了我一巴掌。

這巴掌打得好重,有如五條沾了水的牛皮鞭子狠狠抽過。我猝不及防,被打得差點跌下床去,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打完這巴掌,黃煙煙才開口道:「為什麼是我?」

「因為整個北京我只信得過你。」我捂著臉,看著她的眼睛。

大腦袋下飛機前,我曾拜託他給一個人傳句話。那個人就是黃煙煙。我知道自己即將身陷牢獄,但外面有件關鍵的事情,必須交託可以完全信賴的人。儘管那時候黃煙煙恨我入骨,但我仍相信她是最好的選擇——本來我還考慮過葯不然,但這個傢伙有點太過跳脫,做事不能讓人完全放心。 黃煙煙聞言,眼神閃動,手攥了又攥,這第二個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我忽然想起什麼,從兜里掏出她的那枚青銅環,交到她手裡,輕聲說了一句謝謝。這是我掉進盜洞時她扔下來的,如今算是物歸原主。黃煙煙眉頭一蹙,把它接過去,「啪」地又重重地搧了一記耳光。

這時候付貴在一旁提醒道:「喂,我從天津冒這麼大風險來這,是為了給許一城許老哥洗刷冤屈的,不是看你們打情罵俏的。黃姑娘,你賬算清楚了沒?咱們好說正事了。」黃煙煙冷冷瞥了我臉上的五道指印:「算清楚了。」

「都還清了就好。這世上兩本賬不能欠,一本風流賬,一本恩義賬,算錯了可會惹出**煩。」付貴一臉揶揄。我撫摸著臉龐,尷尬地點著頭,巴不得趕緊換個話題:「你怎麼會去找付老爺子?」

黃煙煙道:「是你自己說的,要提防五脈里的人,我別無選擇。」付貴補充道:「這丫頭找到我時,嚇了我一跳。丫頭說你小子有危險。老許的後人我不能見死不救,這把老骨頭只好冒險出來闖一闖。」

「可你們怎麼知道我有危險?」我問。

付貴道:「黃丫頭說了,這次黃家報案的事,黃克武並不知情。也就是說,試圖借黃家整你的,另有其人。這個人所圖非小,視你為眼中釘。你留在看守所內,等於是任人宰割,絕不安全。」

他的說法,跟劉一鳴截然相反,我不禁啞然。

我把今天劉一鳴的事說給他聽。付貴笑道:「這並不算矛盾。劉一鳴的話,倒也沒錯,但他只算到你在獄中會平安無事,這是守勢;而我把你劫出來,則是個攻勢。兵法有雲,做敵人最不願意做的事情,把你從牢里弄出來,等若為那幕後黑手平添一份變數,他只能進行補救,早晚會露出破綻,那就是咱們的機會!」

說到這裡他重重一拳砸在桌子上,把上面的像框震得差點倒地,眼神凶光畢露。付貴當年在北平地皮上,三教九流什麼場面都見過,奇案怪案也破了不少,無論眼界還是見識都是一流。經他這麼一分析,我才明白原來劫我出來還有這層深意。

「辛苦老爺子了。」我真心實意地向他道謝。付貴至今在瀋陽道還被懸賞,卻跑到北京來劫看守所的囚車,這份膽識、這份義氣都不得了。我心中感激,深覺我爺爺當年沒交錯這個朋友。

「你別謝我。」付貴擺了擺手,「我幫你,一是看許一城的面子;可更主要的是,我對當年他的作為也一直想不通。等這件事圓滿解決,你要完完整整說給我聽,讓我這老頭子閉著眼睛進棺材。」

我舉起右手食指、中指、無名指三個指頭,這象徵著天、地、人,也代表著君、親、師,是舊江湖發誓最鄭重的手勢。我當場鄭重起誓,等佛頭案真相大白,必將一切細節告之付貴,違者五雷轟頂。

付貴滿意地點點頭。我問他下一步該怎麼辦,他說你還記得讓黃煙煙去調查的事么?我說記得啊。

我在去天津和去安陽之前,先後接到過兩封匿名信,上面都只有兩個字「有詐」。還暗示了一個地址。我最初對此並沒特別留意,但隨著真相不斷揭開,我越發感覺,這兩封匿名信對於謎團的破解至關重要。所以我讓大腦袋給黃煙煙傳話時,特意叮囑她針對這個地址調查一下。

寫信之人熟知我的行程,必然與五脈有關聯。黃煙煙利用自己的優勢,把調查重點放在五脈成員與這個地址的重疊。結果發現,那個地址是一家高級品茗會所,會所的管理者姓沈,叫沈君,是青字門掌門沈雲琛的遠方侄子。

黃煙煙提醒我,那天五脈聚首的晚宴,他也去了,就站在沈雲琛身後。我回想了一下,依稀記得那張臉有點熟悉,可他一直躲在陰影里,一句話都沒說,印象不是特別深刻。

這個人給我連寫了兩封匿名信,卻又不肯透露身份,到底有什麼用意?可惜那個會所管理很嚴格,只接待港澳台來大陸投資的商人,即使是黃煙煙也沒辦法大搖大擺進去。付貴唯恐打草驚蛇,沒讓她繼續試探,而是留給了我。

「他既然暗示了你地址,一定有辦法讓你進去。」

我忽然想起來了。在那天晚宴上,沈雲琛曾經給過我一張名片,說有事可以拿名片找青字門幫忙。那名片質地很不一般,有竹子紋理,想來是特製的。這事沈君也知道,我憑著它,說不定就能進入那個地址。

付貴一拍手:「很好!沒問題了,咱們事不宜遲,馬上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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